第201章 无涯问路(2/2)
“此处名‘无涯’,非是无涯,是名无涯。汝以为无涯,故见无涯。汝见有涯,方知‘无涯’之意。”
杨云天轻轻地拍了拍这块石碑,像是认同这番解释之言,又像是只与这石碑打了个招呼。
随即他转身,向着那处地火脉口走去。
蒸腾的火灵气肉眼可见,如一层层透明的纱幔,不断向上喷涌。
这下方虽只是一处地火脉,却远比寻常地火矿脉高出数筹不止。若真是天然形成的,那此地堪称洞天福地;若真是人为,那必然是下了番大功夫,不知是哪位前辈大能,在此地埋下了这条火龙。
出火口不远,又有一处石碑。
只是这块石碑常年被火气炙烤,表面斑驳皲裂,摸上去滚烫如沸石,像是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。其上仍旧是那人的笔迹,笔划凌厉如剑,刻着两行字:
“神剑出世,必有祭品。祭品越珍,剑越通灵。”
周边的土地上,零散地插着三五支炼废的残剑。那些剑身上布满裂纹,像是经历了无数次淬炼又无数次崩毁。
岁月在它们身上留下了斑驳的锈迹,却掩不住那股凌厉的剑意——即便废了,它们依旧是剑。即便躺在这里不知多少年,它们依旧不肯低头。
杨云天看了眼石碑,没有多加理会。
那话说的不是他,那剑等的也不是他。他反倒走到那几支残剑处,弯腰拔出一根,挽了个剑花。
剑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,带起一声清越的剑鸣。
他细细打量起来——剑身虽裂,纹路却如流水般自然;剑刃虽钝,锋芒却如藏在鞘中的刀。
珍品。绝对的珍品。即便杨云天有着不俗的炼器造诣,此刻也不得不对这几支残剑发出赞叹。炼出它们的人,至少在剑道一途,远在他之上。
更重要的,这残剑居然已经蕴化出了一丝灵意。
说不清是天然生成,还是炼制之人刻意养出来的,若有若无,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。剑是废了,可那点灵意还在,安安静静地守在里头,像是等什么人。
“若是刀的话,咱还能耍耍。可这是剑啊。”杨云天无奈地蹙了蹙眉,将那支残剑又插回了原处,“咱玩不明白啊。”
修行至今,他便没怎么碰过剑。
初时耍刀,后来一路拳脚加之五行轮转、因果为眼——随着修为的逐渐提升,除了偶尔用用的穴蛟匕之外,自己便没有什么趁手的兵器法宝。
并非是没有天材地宝供自己锻造一柄,而是自己所学太过驳杂。
五行之道,金木水火土轮转不息,他好像就没有发现可以用单一兵器来承载。刀不行,剑不行,枪不行,棍不行——任何一件兵器,都只能承载“道”的一面,而他如同修的是“道”的全貌。
而作为自己的本命法宝——因果之眼,更不是用来与对方硬碰硬的。
它为辅助,为洞察,为窥见因果之网的全貌,却从不直接参与战斗。
自己如今反倒像是返璞归真,只用拳脚一道,法在内,体在外,没有了兵器出手的机会。
这件事一直都让自己觉得遗憾。他也曾经向往过,什么御剑飞行,什么布下剑阵大杀四方。
可真正走到这一步之后,却觉得自己与剑道当真是无缘。不是剑不好,是他走的路,剑跟不上。
还有一点——裁决之隙的那个白衣剑修。他似乎证明了,那条路也不是对的。
他修剑道,修到了极致,修到了被天道捕获、被锻打成傀儡的地步。他的剑能斩断因果,能劈开虚空,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——可他自己呢?他自己被困在了那具完美的躯壳里,不生不死,不悲不喜,连“自己”都快忘了。
那不是杨云天想要的路。
“怎么说也是几件宝贝。”杨云天收回思绪,弯腰将那支已经插回去的残剑又给拔了出来,擦了擦上面的土,放入储物袋内,“收了。”
在这山头休憩了数日。冥界一行虽然短暂,却无时无刻不在奔波赶路,最后更是经历了一场大战,所谓身心俱疲。
这几日,他什么也不想,什么也不做,只是看着云起云落,看着日出月升,看着那蒸腾的火灵气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。这山顶如世外桃源一般,宁静、安详、与世无争,终于是将疲惫一扫而空。
杨云天更是借助着天然的地火,将那艘桃木舟好好祭炼了一番。
原本其样式虽平淡无奇,但行驶时那异动却无比邪性——黑烟滚滚,如一条黑色的巨龙拖在舟尾;枭鸣阵阵,如夜枭啼叫,如鬼哭狼嚎。
这本就是鬼木的座驾,这般邪性与鬼木倒也是般配,且对方常年在冥界那种地方,也不显得突兀。
可自己不是鬼木,且更不是在冥界。再这般姿态,这不将“邪修”俩字明晃晃地印脑门上么?杨云天自诩也是正道中人,哪能这样。
于是乎,这艘桃木舟被杨云天一番改造,终于是变成了他想象中的模样。
虽然依旧还是一艘不大的木舟形状,可雕刻其上的鬼头变成了福禄寿三星,慈眉善目,笑口常开。
木纹中透露出的不再是阴森的幽光,而是青绿色的灵纹,一片勃勃生机之色。变化最大的就是那飞行时喷出的黑气——被五彩霞光取代,如彩虹般绚烂,如朝霞般温暖,俨然就是一副仙家做派,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“仙人驾到”。
杨云天给其取名为“仙人舟”。
算是彻底圆了自己当年那个想要当“仙人”的愿望。虽不是乘风御剑,但乘着这五彩霞光的飞舟,在云端遨游,看遍山河——不相伯仲。
做完这一切,杨云天便在这地火旁打坐修行起来。
一来是重新审视下识海内那三物,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,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“借宿”,而是真正地与他融为了一体。
二来则是思索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。有时候,选择要比努力重要。走对了,一步登天;走错了,百转千回。
就这般,在这“无涯崖”的崖顶,两年时间一晃而过。
春去秋来,花开花落,云卷云舒。
那蒸腾的火灵气依旧日夜不息地向上喷涌,那块石碑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,守着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归来的约定。而杨云天,依旧闭着眼,坐在那地火旁,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石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