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一十八章 贬成了从三品知府(1/2)
众人循声望去,是督察院左都御史洛天术。
他起身离座,走到徐端和身侧稍前的位置,对严星楚行礼后,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。
“洛卿但说无妨。”严星楚道。
“谢陛下。”洛天术声音不高,却条理清晰,“第一,关于配方泄露。此事发生,泸宁行窃固然可恨,但宿阳酒坊自身,是否就毫无责任?如此重要的新酒配方,保管、防范竟如此松懈,让外人轻易得了手,暴露出其内部管理存在疏漏。窃贼当惩,但失主是否也该自省。臣已令天阳府及锦川监察御史暗中查访,泸宁所得,确非完整工艺秘方,而是经过多方打听、拼凑揣摩之物。这固然不能减轻其罪责,却也从侧面说明,宿阳在技术保护上,确有提升空间。朝廷处置此案,是否应督促各方,日后皆需加强技艺秘方的管理防护?”
他这话,像一盆冷水,让沉浸在“受害者绝对正义”情绪中的邵经等人稍微冷静了些。是啊,配方怎么丢的?宿阳就没问题吗?
洛天术继续道:“第二,关于对泸宁酒坊的处罚。张相提议二年内不得参与产业工坊申请,惩处不可谓不重。但泸宁酒坊乃锦川支柱,牵涉数万民生。处罚的目的,在于纠错警醒,令其改过自新,而非将其一棍打死,更非拖累一方产业。若处罚过重,导致酒坊一蹶不振,工匠离散,税源萎缩,百姓怨声,岂非与朝廷富民强工之本意相悖?臣以为,处罚当有度,应重在惩戒责任人,规范其行为,而非摧毁其根本。”
他顿了顿,总结道:“故臣以为,此案需罚,但需罚得明白,罚得恰当。既维护正道,亦存续产业。”
洛天术的话,理性、务实,跳出了简单的惩恶情绪,看到了案件背后的管理漏洞和产业平衡问题。
殿内陷入了新的思考。
而就在这时,户部尚书陶玖也站了起来。
他脸上没什么激昂表情,反而带着一种算账般的精明。
“陛下,臣附议洛大人之言。”陶玖先定了调子,然后话锋一转,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话,“而且,对于徐抚台方才所言第四条‘泸宁酒坊禁用盗取之配方,已上架之仿制新酒,立即全部收回、销毁’——臣以为,不妥。非但不能禁用,朝廷还应要求,甚至鼓励泸宁酒坊,继续使用这个配方,继续生产销售此类甘蔗酒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陶尚书,此言何意?”
邵经、王东元几乎同时出声,连张全都皱起了眉头,不解地看向陶玖。
徐端和更是愕然抬头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陶玖不慌不忙,对着御座和同僚们拱了拱手:“诸位稍安勿躁,且听臣算一笔账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:“皇后娘娘与书院、宿阳研制出这‘花吟’、‘果趣’,是好东西,上市后也卖得不错。但诸位想过没有,它现在卖得好,卖得贵,是因为什么?是因为新奇,是因为有娘娘和书院的名头背书,是因为产量有限,物以稀为贵!它只是在‘尝鲜’这个窄圈子里打转,价格昂贵,寻常百姓、甚至一般富户,谁舍得常喝?一斤二两银子,这不是日常佐餐之酒,这是风雅之物,是礼品!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:“一个产业,要真正做大,惠及天下,充盈国库,靠一两家工坊、靠高价稀缺,是做不到的。它需要什么?需要引入多家竞争;需要扩大生产,摊薄成本;需要降低价格,让更多人喝得起!只有当市面上有多家酒坊都在生产类似的甘蔗酒,大家为了争夺顾客,才会拼命改进工艺、优化口感、降低成本、创新品类!这个过程,才是产业成熟、壮大的过程!最终受益的是谁?是能喝到更便宜、更好酒的百姓!是能从更广阔市场获得税收的国库!是整个酿酒行业的水涨船高!”
他越说越快,眼中闪着光:“泸宁酒坊是什么?是帝国酒业龙头!它有最成熟的酿制工艺、最庞大的窖池群、最广泛的销售渠道、最深厚的品牌信誉!它若加入这个‘甘蔗酒’战局,会如何?它会利用其巨量产能,迅速把产量拉起来!它会利用其遍布各州的销售网络,快速把‘甘蔗酒’这个概念铺向帝国!它加入竞争,宿阳酒坊还敢躺在现有的方子上睡大觉吗?必然要更加精益求精,开发更多新口味,否则就会被挤垮!这种龙头带动的激烈竞争,才会真正把‘甘蔗酒’这个新品类,从一个小众玩物,做成一个可能媲美白酒、黄酒的大市场!”
他最后看向严星楚,语气恳切:“陛下,皇后娘娘研制新酒,初心是帮扶天福蔗农,开辟产业新路。若只限于宿阳一隅,高价销售,能帮多少蔗农?能开辟多大产业?唯有让泸宁这样的巨头也参与进来,利用其力量迅速扩大整个品类的市场规模,上游的天福乃至其他适合种蔗的地方,甘蔗种植面积才会真正扩大,蔗农才会真正普遍受益!这才是真正的产业振兴,这才是真正的惠及民生!”
陶玖这番话,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殿内激起了巨大的波澜。
邵经愣住了,他满心想着为老家出气,却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。
王东元捻着胡须,陷入了沉思,他是工部尚书,自然明白技术扩散与产业竞争的关系。
涂顺眼睛越来越亮,作为产务卿,他太清楚一个龙头企业的加入,对培育一个新市场有多大的催化作用。
张全看着陶玖,缓缓点了点头,眼中露出赞许。
这位户部尚书,算盘打得精,眼光也看得远。
徐端和更是心潮澎湃,他原本以为泸宁此次在劫难逃,却没想到柳暗花明,陶玖竟指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!
而且这条路,似乎对朝廷、对产业、对泸宁、甚至对宿阳长远看,都更有利!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聚焦到严星楚身上。
刚才张全的建议似乎已是定案,但现在,洛天术和陶玖接连提出的新视角,彻底改变了讨论的走向。
严星楚一直安静地听着,手指在御案光滑的表面上轻轻划动。
直到殿内重新安静下来,他才抬起眼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洛卿所言,甚是在理。技术保护,产业平衡,不可偏废。”他先肯定了洛天术。
然后,他的目光落在陶玖身上,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:“老陶这笔账,算得明白。产业要做大,不能靠捂着,要靠放开竞争,靠市场自己选择。皇后当初研制新酒,也绝非只为宿阳一家之私利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但是,规矩就是规矩,错了就是错了。竞争可以,必须在光明正大的规则下进行。偷窃配方、截留原料,此风绝不可长!”
他看向徐端和,眼神锐利:“徐端和,你管教属下不严,酿成事端,有负朕望,更有负锦川百姓所托。罚俸一年,太轻了。”
徐端和心头一紧,躬身听判。
“朕命你,卸去锦川巡抚之职,降两级,改任从三品……”严星楚略微停顿,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任命,“天福府知府。”
天福府知府?那不是刘谦的位置吗?陛下把徐端和贬去天福当知府?这……这处罚确实重了,直接从封疆大吏贬为地方知府,还是降了两级!但……天福府?那是这次事件的源头之一,是甘蔗产地,也是“受害者”之一所在地。把徐端和派去那里?
没等众人消化这个消息,严星楚继续道:“原天福府知府刘谦,心系民瘼,任事勤勉,此次妥善处理甘蔗事宜,顾全大局。着即升一级,权知锦川巡抚,即日赴任。”
权知锦川巡抚?!刘谦接替徐端和,去管锦川?包括泸宁酒坊?
这个任命,比前一个更让人震惊!刘谦从一个偏远困顿的知府,一跃成为巡抚大员,虽是“权知”,但明眼人都知道,只要不出大错,转正是迟早的事。更重要的是,让“苦主”那边的父母官,去管“施害者”所在的省?这……这是何等的手腕和平衡之术?
严星楚不顾殿内众人惊愕的表情,接着宣判:“泸宁知州洪力元,罚俸一年,留任察看。泸宁酒坊监坊尤迁,降为副监坊,暂代监坊之职。”
尤迁的处罚比张全建议的“匠头”轻了不少,保住了管理职位,但戴罪留用。
“至于泸宁酒坊,”严星楚最后道,“准其继续生产、销售甘蔗酒类产品。”
邵经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被严星楚抬手止住。
“但是,”严星楚语气加重,“其一,泸宁酒坊必须就此次不当行为,向宿阳酒坊公开致歉;其二,泸宁酒坊日后凡销售此类‘蔗药酒’或类似工艺之甘蔗酒,其销售所得,需按一定比例,向宿阳酒坊缴纳‘配方使用费’,具体比例由产务总署会同工部、户部核定;其三,泸宁酒坊恢复产业工坊申请资格的时间,与其新品上市时间挂钩。何时尤迁带领酒坊,在现有配方基础上,研发出具有泸宁特色、获得市场认可的新款甘蔗酒,并经产务总署核准,何时方可恢复申请资格。若一年之内,仍无建树,则副监坊尤迁,革职查办,泸宁酒坊申请资格,再延一年。”
三条裁定,条条分明。
既给了泸宁继续参与竞争的出路,又给了宿阳实质性的补偿和尊重。处罚了责任人,也给出了将功补过的机会。将产业的未来,押在了“创新竞争”而非“互相毁灭”上。
殿内一片寂静,只有众人或急促或深长的呼吸声。
徐端和怔怔地站着,心中五味杂陈。
降职天福,是重罚;但陛下让他去天福,何尝不是一种让他亲眼看看、亲身参与甘蔗产业,真正去理解皇后和朝廷苦心的一种安排?而刘谦去锦川……陛下这是要借刘谦在甘蔗事件中表现的顾全大局之心,去整饬锦川,尤其是泸宁酒坊的风气吗?
刘谦升迁,是奖赏,更是沉甸甸的责任。
邵经看着皇帝,心中的愤懑不知不觉消解了大半。
陛下的处置,看似没有严惩泸宁,实则釜底抽薪,把泸宁绑上了必须创新、必须与宿阳既竞争又共生的战车,长远看,对宿阳未必是坏事。
而且,徐端和受到的处罚,确实不轻。
陶玖暗暗点头,陛下完全理解并采纳了他的思路,且用更巧妙的政治手腕,将其落实成了可执行的规则。
张全捋着胡须,眼中满是欣慰。赏罚分明,平衡有术,着眼长远,这才是帝王应有的格局。
“诸位爱卿,可有异议?”严星楚的声音打破寂静。
无人出声。
“既无异议,便照此办理。相关旨意,即刻明发。都退下吧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
众人躬身行礼,依次退出崇政殿偏殿。
殿外,阳光炽烈。
徐端和走在最后,抬头望了望刺目的天空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前路未卜,但肩上的担子,似乎清晰了一些。
升平元年,五月中旬,开南市舶司。
赵圭是三天后,在四方馆饭堂里,听几个从税课司过来办事的胥吏闲聊时,才隐约得知徐端和被降为天福知府的消息。
“……听说那位徐抚台,直接从从二品大员,贬成了从三品知府,还是去天福那种穷地方!”一个瘦高个的胥吏咂着嘴,声音压得低,却掩不住那股子议论大事的兴奋,“啧啧,这跟流放有什么区别?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,”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摇摇头,“天福虽穷,可眼下正折腾那甘蔗酿酒的事,也算是个风口。再说,徐抚台是谁?那是鹰扬军老人!皇上这么安排,说不定另有深意。”
“什么深意?”瘦高个不以为然,“泸宁盗配方这事闹这么大,总得有人担责。徐抚台是锦川主官,他不担谁担?没直接下狱就是皇恩浩荡了。只是天福那个刘知府,哦,现在该叫刘抚台了,听说直接擢升锦川巡抚,虽是‘权知’,可这跃升……啧啧,时也命也。”
赵圭端着饭碗,在不远处的桌上慢条斯理地扒拉着饭菜,耳朵却竖得尖。
徐端和贬天福,刘谦升锦川……这意味着,泸宁盗配方那桩事,朝廷算是有了决断。
主官担责,或重罚。
他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,终于“咯噔”一声,松了大半。
风浪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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