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8章 沉璧孤鸿(上)(1/2)
铅灰色的天空低垂,细密的雪粒沙沙地敲打着王宫的黑瓦。宫墙内,燕昭王站在高阶上,望着庭院里逐渐堆积的白。
“大王,乐毅先生到了。”
乐毅踏入殿门时,昭王注意到他肩头的积雪。“先生何不乘轿?”
“走一走,看看易城的雪。”乐毅微笑道,雪花在他的须发间晶莹闪烁,“城中百姓已经开始扫雪清道,店铺照常开张,市集依然热闹。若在二十年前,第一场雪降临时,街上早已空无一人。”
昭王点头,两人并肩走进温暖的议事殿。
“变法至今,”昭王示意乐毅坐下,“先生认为,燕国当真脱胎换骨了吗?”
乐毅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,缓缓展开:“这是今年各地上报的赋税、粮产和丁口数据。与先王遇难那年相比,燕国人口增加了四成,仓廪充实了三倍,常备军从不足五万扩展至十五万,且全部经过系统训练。”
“数字是冰冷的,”昭王轻叹,“寡人要的是人心。”
“人心已在大王掌握之中。”乐毅眼中闪烁着光芒,“臣昨日路过城东铁匠铺,听见百姓议论,说大王三日前微服探访染病的司马大夫,今日又减免了受灾三县的赋税。街谈巷议间,‘大王’二字不再只是君王称谓,而是百姓口中的‘我们的王’。”
昭王沉默片刻:“齐国那边有什么消息?”
“齐王刚灭了薛国,如今又陈兵宋国边境。”乐毅压低声音,“苏秦从临淄传回密报,齐王已决定明年春天伐宋。”
“终于。”昭王的手指轻轻敲击案几,“那个傲慢的君王,终究还是落入了我们的局。”
殿外,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燕国大地的每一寸伤痕。
……
二十三年前,燕国几乎亡国。
公子职躲藏在无终山的岩洞中,身边只剩下三名忠心耿耿的侍卫。山下,齐军正在举行庆功宴,火光绵延数里,伴随着燕国女子凄厉的哭声和侵略者的狂笑。
“殿下,喝点水吧。”侍卫递来破旧的皮囊,里面的水已所剩无几。
公子职接过水囊,却没有喝,而是望向洞外无边的黑暗。“易城现在如何?”
侍卫沉默,另一人低声回答:“齐军劫掠三日,王宫被焚,太庙被毁...城中十室九空。”
“十室九空...”公子职重复着这四个字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刺入心脏。
他记得出逃那天的景象:街道上横七竖八躺满尸体,血水汇成细流,沿着石板路的缝隙蜿蜒。一个老妇抱着孙儿的尸体,坐在自家门前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。齐军士兵砸开一家家店铺,将值钱的货物搬上马车,带不走的便就地毁坏。燕国的旗帜被践踏在泥泞中,上面沾满了鲜血和污秽。
“我发誓,”公子职的声音在岩洞中回荡,低沉而坚定,“此生不灭齐,誓不为人!”
誓言易发,践行却难如登天。当时的燕国,国土沦丧大半,百姓流离失所,国库空空如也,军队溃不成军。更致命的是,国人的心气散了——一个被如此轻易征服的国家,还有什么希望?
公子职在无终山潜伏了三个月,直到齐军主力撤回,才秘密回到易城。眼前的都城已是断壁残垣,昔日繁华的街道长满荒草,野狗在废墟间寻找尸体果腹。他走进被烧毁的王宫,在父王母后殉难的地方长跪不起。
“殿下,有几位大人求见。”侍卫禀报。
来的是三位老臣:司马崇、公孙柳成和大夫季子。三人衣衫褴褛,面容憔悴,却坚持行完整的君臣大礼。
“老臣无能,未能守住先王基业,请殿下治罪!”司马崇伏地痛哭。
公子职扶起三位老臣:“罪不在卿等,在于国弱。从今日起,寡人要重建燕国,需要诸卿相助。”
季子摇头叹息:“殿下志向虽高,然燕国已如风中残烛。国库无钱,仓廪无粮,军无斗志,民无信心,如之奈何?”
“那就从零开始。”公子职的目光扫过三人。
……
昭王从梦中惊醒,多少个日夜,汗透衣襟。
……
到达易城时,乐毅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。城墙多处坍塌,正在修复中。百姓们肩挑手扛,将石料一块块运上城墙。没有监工鞭打,没有抱怨哀叹,只有沉默而坚定的劳作。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帮助母亲推着运土的小车,小脸被灰尘和汗水弄得花猫似的,眼神却明亮异常。
“他们在为自己修墙。”乐毅喃喃道。
王宫比想象中更为简朴。被烧毁的主殿尚未重修,昭王在偏殿理政。乐毅走进殿中时,昭王正与几位大臣商议赋税减免事宜。
“易城周边十六乡,今夏遭了雹灾,臣以为当减免三成赋税。”一位大臣建议。
“三成不够,”昭王摇头,“减五成。另外从王室私库拨出三百金,购买种子分发给受灾农户,不能耽误明春播种。”
“大王,王室私库本就不丰...”
“寡人少吃几顿肉,少穿几件新衣便是。”昭王打断道,“百姓若无种可播,明年便是饥荒。饥荒一起,盗贼四生,那时花费何止千金?”
乐毅静静地听着,心中已有了判断。
议事后,昭王单独接见乐毅。没有繁文缛节,没有虚与委蛇,昭王开门见山:“燕国现状,先生一路看来,想必已了然于胸。寡人欲振兴燕国,一雪前耻,不知先生何以教我?”
乐毅也不客套,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竹简:“臣有三策,曰明法、择贤、养民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第一,燕国法度弛坏久矣。官吏各自为政,权贵视法律如无物。当务之急是制定新法,严明法制。特别要加强对官吏的监察,设立专门机构,每年考核政绩,清廉有为者升,贪腐无能者黜。”
昭王点头:“此事寡人已有考量。请继续。”
“第二,燕国用人,向来重门第轻才干。今后当以才能为标准,不论出身贵贱,只要有真才实学,都应当予以重用。同时严禁官员结党营私,一旦发现,严惩不贷。”
“第三呢?”
“第三,奖励守法顺民。不仅是贵族士人,也包括贫民甚至奴隶。只要勤恳守法,为国家做出贡献,就应当得到奖赏。如此可安定社会,凝聚人心。”
乐毅说完,静待昭王回应。
昭王沉思良久,突然起身向乐毅深深一揖:“先生三策,正是燕国所需。寡人愿拜先生为亚卿,总领变法事宜,不知先生可愿助我?”
乐毅没有立即答应,而是问了一个问题:“变法必然触动权贵利益,必遭强烈反对。大王能坚持到底吗?”
昭王直视乐毅眼睛:“父仇国恨,寡人一日不敢忘。为了燕国复兴,寡人可以与天下为敌。”
乐毅跪地行礼:“臣乐毅,愿为大王效死力。”
从那天起,燕国悄然开始了变革。
新法颁布那日,易城炸开了锅。
宫门外张贴着巨大的告示,识字的文士大声朗读,不识字的百姓挤在一起,伸长脖子听着。
“...官吏考核,一年一小考,三年一大考,政绩优异者擢升,怠政无为者降职,贪赃枉法者罢免...”
人群中,一个锦衣中年男子脸色铁青。他是公孙据,易城有名的豪强,靠着祖上荫庇当了个闲职,平日里欺压百姓,强占民田,无人敢管。
“笑话!”公孙据冷笑,“我公孙家世代为燕国效力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现在居然要和那些寒门子弟一起考核?还要受那些贱民监督?荒谬!”
旁边的季梁扯了扯他的袖子,低声道:“公孙兄慎言,这可是大王亲自推行的新法。”
“大王?哼,一个逃亡归来的太子,要不是我们这些老臣支持,他能坐稳王位?”公孙据声音不降反升,“我倒要看看,这新法能执行几天!”
不远处,乐毅和昭王微服站在人群中,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公孙据的兄长公孙委是先王老臣,在朝中颇有势力。”昭王低声说,“先生看此事如何处理?”
乐毅平静回答:“新法推行,必先立威。立威需找合适的对象,公孙据正合适。”
三日后,五名百姓联名状告公孙据强占农田、殴打致人伤残。按旧例,这种案件往往不了了之,但这次不同——新设立的监察司立即受理,乐毅亲自督办。
公孙据起初不以为意,甚至当着差役的面嘲笑:“乐毅?一个赵国人,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?去告诉你们大人,我兄长公孙委今晚在府上设宴,请他赏光!”
差役面无表情:“乐毅大人有令,请公孙据即刻到监察司接受讯问。若拒不到案,将发海捕文书。”
公孙据这才慌了神,急忙去找兄长公孙委。
公孙委时任太仆,位列九卿。听完弟弟的叙述,他眉头紧锁:“你那些事,我不是告诉你要收敛吗?”
“我...我也没做什么,就占了几亩地,打伤个把贱民...”
“糊涂!”公孙委拍案而起,“乐毅正愁找不到立威的靶子,你就送上门去!现在大王全力支持他,连相国大人都要让他三分!”
“那...那怎么办?”
公孙委在房中踱步,良久,叹了口气:“为今之计,只有断尾求生。你去自首,认下罪名,我会向大王求情,保住你的性命。至于官职田产...就别想了。”
“什么?要我认罪?”公孙据尖叫,“我宁可死也不向那些贱民低头!”
“那你就等着死吧!”公孙委冷冷道,“别忘了,二十年前齐国打来时,你可是第一批打开城门迎接齐军的。这事若被翻出来,诛九族都不为过!”
公孙据如遭雷击,瘫坐在地。
最终,公孙据认罪,被削去官职,没收非法所得,赔偿受害者。虽然保住了性命,但从此在易城抬不起头来。此案震动朝野,权贵们终于意识到,这次变法不是做做样子。
然而,阻力并未消失,只是转入了暗处。
城东有家铁匠铺,店主名叫铁铉,五十多岁,是易城最好的铁匠。齐军破城时,他的大儿子为保护家人被杀,妻子悲伤过度,一病不起,不久也撒手人寰。如今只剩他和十八岁的小儿子铁柱相依为命。
这天,铁匠铺来了位不寻常的客人。那人四十上下,面容儒雅,身着简朴的葛布长袍,却气度不凡。
“店家,能打农具吗?”客人问。
铁铉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能,要什么?”
“锄头十把,镰刀十把,犁铧五个。”客人说,“不过我有特殊要求。”
他拿出一张图纸,上面画着农具的改良设计:锄头角度更合理,省力;镰刀加了血槽,不易粘连草屑;犁铧形状改进,入土更深。
铁铉眼睛一亮:“这设计巧妙!敢问先生是...”
“敝姓乐,一个读书人。”客人微笑,“店家觉得能打吗?”
“能!当然能!”铁铉兴奋地说,“不瞒先生说,我以前也想过改进农具,但官府有规定制式,不敢乱改。现在新法鼓励工匠创新,只要实用就行。先生这设计,至少能提高三成效率!”
“那就拜托了。”乐毅付了定金,“半月后来取。”
铁铉送走客人,对儿子说:“看见没?这才是真正为国为民的人。那些只知道收税的官吏,跟这位先生比,简直是云泥之别。”
铁柱挠挠头:“爹,您怎么知道他是好人?”
“眼神,”铁铉点燃炉火,“你爷爷说过,看人要看眼。有的人眼里只有自己,有的人眼里有别人。刚才那位先生,眼里有天下。”
半个月后,乐毅如约来取农具。铁铉不仅完美打造了所有器具,还根据自己多年的经验做了进一步改进。
“先生您看,我在犁铧这里加了道凹槽,翻土时更顺畅;镰刀柄加长了三寸,弯腰收割时没那么累。”
乐毅仔细察看,由衷赞叹:“妙!店家真是匠心独运。这些改进,我可以推广到全国吗?”
铁铉连连摆手:“先生言重了,我就是个打铁的,哪有什么匠心...”
“手艺无贵贱,匠心即仁心。”乐毅认真地说,“店家可否愿意将你的改进画成图样?我会报请官府,在全国推广。当然,会有相应的奖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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