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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四〇章 灰烬里的根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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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土地上的草长到第三年的时候,北望发现了一件怪事。那些草叶子上开始出现斑点,不是虫咬的,不是病斑,是灰白色的,圆圆的,像一枚一枚小钱币。晨星要是在这,一定会说这是根在叶子上画画。北望蹲在草边上,手摸着那些斑点,斑点不凸不凹,就是叶子本身的颜色变了。他掐了一片叶子,放在嘴里嚼了嚼,不苦不甜,有一股土腥味,像嚼泥巴。但他没有吐,咽下去了。这是黑土地上的草,再难吃也是活的。

铁头也嚼了一片,皱起眉头。“比去年的还难吃。”

北望笑了。“根在吸土里的毒。毒吸到叶子上,叶子就长了斑。毒吸完了,斑就没了。”

春草蹲在旁边,手按着土。那根红根从她手指上伸出去,缠在草根上,把草根里的毒往自己身上引。红根被毒染黑了,一节一节,像烧焦的绳子。黑根断了,新根又长出来,又去吸。反反复复,像在替草受过。春草看着那些黑根,眼泪下来了。“根在替草死。”

荒蹲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些黑根。“根不怕死。根死了,还能长。草死了,就没了。”

那年夏天,黑土地上的草长得更密了。叶子上的斑也更多了,从几颗变成几十颗,从几十颗变成几百颗。远远看去,草地不是绿的,是灰白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北望蹲在草地边上,手按着土,土是温的。根在子就黄了,黄了,就落了。落了,新叶子又长出来,又吸。反反复复,像在替土换血。

铁头蹲在他旁边,看着那些落了的黄叶子。“土里的毒什么时候能吸完?”

北望沉默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根在吸,总会吸完的。”

那年秋天,北边的风又开始刮了。不是从北边刮来的,是从地底下刮上来的。土里的毒被根吸走了,毒气从土缝里冒出来,灰白色的,像雾。北望蹲在雾里,手按着土,土是凉的,但雾是热的。他把雾吸进鼻子里,呛得直咳嗽。铁头也咳嗽,春草也咳嗽。三个人,蹲在灰白色的雾里,咳成一团。

荒不咳嗽。它没有肺,不用呼吸。它蹲在雾里,手按着土,把根从远处引过来。根爬到雾里,雾就淡了。又爬,又淡。反反复复,爬了一整天,雾散了。地上留下一层灰白色的粉末,像盐。

北望用手指蘸了一点,放在嘴里尝了尝。咸的,涩的,像眼泪。他没有吐,咽下去了。这是土里的毒,根吸不干净,变成盐了。

铁头也尝了一点,涩得直咧嘴。“比药还苦。”

北望笑了。“等根扎深了,盐就少了。根会把盐带到地底下,埋起来。”

那年冬天,北望在黑土地上搭了一个棚子。和以前一样,树枝搭的,盖上草帘子。不大,刚好够一个人蹲在里面。他蹲在棚子里,手按着土,和根说话。说了一夜,天亮了。棚子外面落了一层灰白色的霜,不是雪,是盐。盐从土里渗出来,被冷风一吹,凝成了霜。北望用手指刮了一点,放在嘴里尝了尝。咸的,比昨天淡了一点。根在吸,盐少了。

铁头也刮了一点,尝了尝。“淡了。”

北望笑了。“淡了好。淡了,土就活了。”

那年春天,北望在黑土地上又种了一批籽。不是河谷的籽,是黑土地上的草结的籽。籽很小,比河谷的小一半,瘪瘪的,像没吃饱饭的孩子。但北望把它们收起来,晒干了,又种下去。他蹲在土边,手按着土,看着那些籽发芽。芽很细,很弱,像头发丝。但它们从土里钻出来了,翠绿的,带着银白色的纹路。纹路很淡,几乎看不清,但北望能看到。他蹲在芽边上,手按着土,和它们说话。

“长吧。长壮了,就能结更多的籽。”

芽在他手指上蹭了蹭,像在说好。

那年夏天,黑土地上的草结籽了。籽还是小,但比去年的饱满了一些。北望捋了一把,放在嘴里嚼了嚼。不苦了,有一点点甜,像舔了一下糖纸。他笑了,眼泪流下来了。“甜了。”

铁头也嚼了一颗,甜了。“真的甜了。”

春草也嚼了一颗,甜了,涩味还在,但很淡了。她蹲在草边上,手按着土,那根红根从她手指上伸出去,缠在草根上。草根是热的,有热气从地底下传上来。她把热气吸进手心里,手心暖了。

“土活了。”春草说。“根把毒吸走了,土活了。”

那年秋天,北望没有回来。他蹲在黑土地上,守着那些刚结籽的草。铁头和春草也蹲在他旁边,三个人,一排,蹲在灰白色的草地上,像三块石头。

北边的根传回来消息。不是通过春草,是直接传到北望的脚下。他蹲着,脚底下的土动了,有根须从土里钻出来,缠在他脚上。根须是灰白色的,细得像头发丝,和他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。北望闭上眼睛,和根须说话。说了很久,睁开眼。

“北边还有更大的地。地是黑的,不是灰的。黑得发亮,像涂了油。根爬不过去,一爬就滑。”

铁头看着他。“那怎么办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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