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外部回响(下)(1/2)
沈青是在第五天来的。
他来的时候是下午,陆晏刚从衙门回来,还没来得及换官袍,正站在院子里看范福指挥两个杂役搬一口腌菜缸。腌菜缸是旧的,釉面碎了几块,搬的时候得小心,不能颠,颠了缸底会裂。范福蹲在旁边,两只手比划着,嘴里念叨:'往左一点——再往左——轻点轻点——'
沈青从院门外走进来,脚步声很轻,轻到范福都没有听到。他走到陆晏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站住了,没有开口,等陆晏自己注意到他。
陆晏注意到了——不是听到了脚步声,是感觉到了身后多了一个人。这种感觉不需要训练,跟一个人久了就有了,像是两块磁铁之间的那种无形的牵引力,不用看就知道。
'进书房说。'陆晏没有回头,把手里端着的那碗还没喝完的凉茶放在廊下的石台上,转身往书房走。
沈青跟在后面。
书房的门关上了。
陆晏坐下来,沈青站在桌子对面,和每次一样——腰直,手垂,等他开口。但这次陆晏没有先开口,他在等沈青说话。
沈青说了。
'东家,孔有德那边的消息。'
'讲。'
'袁崇焕被杀的消息传到营里的那天——'沈青的措辞很准确,用的是'被杀',不是'伏法',也不是'处死','——孔有德在营帐里摆了一桌酒。不是请人喝的,是自己喝的。一个人,一壶酒,四碟菜。喝到一半的时候,营帐外面路过几个兵,他掀开帐帘,冲着那几个兵的背影说了一句话。'
沈青停了一下。
'什么话?'陆晏问。
沈青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——这是他在转述别人说过的话之前的习惯动作,像是在心里过一遍,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错。
'他说——'
沈青的声音压低了半分,不是怕人听到,是那句话本身的重量让他的声调自然地沉了下去:
'袁蛮子替朝廷守了一辈子的门,朝廷嫌他碍事了,把他剐了喂狗。行,朝廷厉害。往后谁还替它守门,谁就是下一个。'
说完了。
书房里安静了。
安静的时间不长——大约五六息。但这五六息里,陆晏什么都没有做。他没有拿笔,没有翻公文,没有动砚台,甚至没有动眼睛。他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,整个人定在了那里。
五六息之后,他动了。
他动的方式是——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吸得很慢,很长,像是在往一个快要见底的水囊里慢慢地灌水。灌满了之后,他又慢慢地把气吐出来——吐出来的气几乎没有声音,只有桌上放着的一张薄纸的边角微微翘了一下,然后又落回去了。
'原话?'他问。
'原话。属下的人就在帐帘外面三步远的地方。'
'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多大?'
沈青想了想。'不大。没有吼,也没有刻意压低。就是正常说话的声音——大概帐帘外面十步以内的人能听到。'
陆晏沉默了一会儿。
正常说话的声音。不是吼,不是低语。是一个人喝了酒之后,坐在帐子里,掀开帘子,对着外面的空气说了一句话。
这比吼更可怕。
吼是情绪,情绪会过去。低语是秘密,秘密可以保守。
但正常说话——正常说话的意思是:他不在乎谁听到了。
一个手握几千兵马的参将,在自己的营帐里,用正常的声音说出了'谁还替朝廷守门谁就是下一个'这句话——他不在乎谁听到了。
这意味着两件事。
第一,他不再装了。以前他再桀骜、再不驯,表面上总还维持着一层'朝廷的兵'的皮——虽然那层皮薄得透光,但总归还在。现在这层皮被他自己从里面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第二,他想让人听到。
'谁还替朝廷守门谁就是下一个'——这句话,说给谁听的?说给帐帘外面路过的那几个兵听的。那几个兵会传,传给营里的其他人听。传完了之后,营里的人就会知道:他们的参将大人,已经不把朝廷放在心上了。
这是试探。
也是号角。
号角还没有吹响,但已经举起来了。
陆晏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。过的速度很快——不到十息,所有的逻辑链条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。
'那几个兵的名字查到了吗?'他问。
'查到了。三个人,都是孔有德的老部下,跟他从皮岛出来的。'
'他们听到之后什么反应?'
'据属下的人说,三个人都没有回头。走过去了之后,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帐帘,然后转回去,继续走。另外两个人连头都没回。'
连头都没回。
这说明他们不意外。
不意外的意思是:孔有德说的这些话,他们早就知道了——不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,是从他们自己的心里知道的。他们自己也是这么想的。
'营里其他人呢?'陆晏继续问,'这几天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?'
沈青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,展开。纸条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小字,是他的笔迹——极小、极密、极工整,像是刻在铜板上的。
'属下盯了五天。营中异常如下——'
他逐条念:
'一、孔有德亲信把总周德海,连续三夜外出,去向不明,每次约两个时辰返回。属下的人跟了两次,第一次跟到城南一条巷子里丢了,第二次跟到码头附近的一间旧仓房,看见周德海进去了,里面有灯光和人声,但看不清是谁,不敢靠太近。'
'二、孔有德的中军帐这几天来客频繁,多是他的旧部头目,每次三五人,进去待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不等。出来的时候面色各异,有的紧,有的松,有的什么表情都没有。'
'三、营中伙食突然改善——前天开始,每顿多了半斤肉。钱从哪里来的,属下还在查。'
'四、最可疑的一条——'沈青的声音又低了半分,'孔有德让人从库房里搬了四十杆火铳出来,说是'检修'。火铳搬到他的私帐里,至今没有还回去。'
四条。
每一条单独拿出来,都可以解释——亲信外出,可能是私事;旧部来访,可能是叙旧;伙食改善,可能是上面拨了银子;火铳检修,可能是真的要检修。
但四条放在一起,解释不通了。
四条放在一起的意思是:这个人在串联、在拉人、在收买、在囤积武器。
他在准备。
准备什么?
准备那句话里的'往后'。
'往后谁还替朝廷守门谁就是下一个'——往后,他不打算替朝廷守门了。不替朝廷守门的人,只有两条路:逃,或者反。
逃,他没有地方逃。他的家在辽东,辽东在后金手里。他的人在登州,登州在朝廷手里。逃到哪里去?
那就只剩下反了。
陆晏把沈青的纸条拿过来,仔细看了一遍。纸条上的每一条他都看了,看完了在心里给每一条标了一个权重——周德海外出的频率、旧部来访的人数、伙食改善的时间点、火铳搬出去的数量。
这些数据拼在一起,像是一张施工进度表——工程还没有完工,但地基已经打好了,脚手架已经搭起来了,还差最后几道工序。
'你估计,还有多久?'他问沈青。
沈青想了一会儿。
'属下不敢妄断。但如果只看眼前的进度——'他斟酌了一下措辞,'三个月到半年。如果中间出了什么意外——比如朝廷突然要调他的兵,或者他和上司的矛盾激化——可能更快。'
三个月到半年。
陆晏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历史上,吴桥兵变是崇祯四年秋天——距离现在大约还有一年。但历史上的吴桥兵变是在行军途中因为偶然事件引爆的——士兵在吴桥和当地士绅起了冲突,孔有德趁势而起。那是一根导火索点燃了炸药桶。
现在的情况比历史上更危险——炸药桶不仅装满了,而且有人在往里面继续塞火药。导火索不是偶然的——是孔有德自己在找。
但时间线大致吻合。
一年左右。
够了。
够他做什么?
够他把该收的钱收回来,把该搬的东西搬到长山岛上去,把该安排的人安排好。
他不需要阻止孔有德——他阻止不了,也不打算阻止。一个炸药桶要炸,你不让它在这里炸,它就会在别处炸。它总是要炸的。
他需要做的,只有一件事:确保炸药桶炸的时候,他和他的人不在爆炸半径之内。
'继续盯,'他对沈青说,把纸条还给他,'加一条——从今天起,孔有德每天见了什么人、说了什么话,当日汇报,不许过夜。另外,长山岛那边的防御再检查一遍,码头的快船保持待命状态。'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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