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杨柳新晴(2/2)
张宏收回目光,加快脚步。
半个时辰后,一队人马从东华门出宫,直奔正阳门外大栅栏。
张宏坐一顶青帷小轿,前后跟着四名小太监、八名锦衣卫。轿子走得很快,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李家票号分号门前。
对于这位内相,李季自然不敢怠慢,早早便带了一队人亲自在门口迎接。
李季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藏蓝绸袍,腰间系着白玉带钩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见张宏的轿子到了,连忙上前两步,躬身行礼:“草民李季,恭迎张公公。”
张宏下了轿,打量了他一眼,五十出头的年纪,瘦削脸,目光锐利,一看就是个精明人。
“李东家不必多礼。”张宏声音不高不低,“咱家奉了皇命,来验收那三万两银子。李东家,带路吧。”
李季连声称是,侧身引着张宏往票号里走。
李家票号分号是一处三进的院落,前院是铺面,做寻常汇兑生意;中院是账房和待客的花厅;后院则是库房重地,寻常人进不去。
李季引着张宏穿过前院、中院,到了后院门口。
院门是两扇厚重的铁门,门前站着四个腰佩朴刀的护院,见李季来了,齐齐抱拳行礼。
李季环顾了眼四周,说道:“开门。”
护院取出钥匙,打开铁门上沉重的大锁。
门一推开,一股阴凉之气扑面而来。
后院不大,四四方方,正中是一处地窖入口,同样是铁门把守。
李季亲自取了钥匙,打开地窖铁门,又点了一盏油灯,引着张宏拾级而下。
地窖约有两丈见方,四壁都是青石砌成,顶上开了一个小小的气窗,透进一线天光。
地窖正中,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口樟木箱子,每口箱子上都贴着封条,盖着王家的火漆印。
李季将手中的油灯挂在墙壁上说道:“张公公,就是这些了,十二口箱子,每箱两千五百两,共计三万两。封条完好,火漆未动,请公公查验。”
张宏没急着动手。他围着那十二口箱子转了一圈,仔细看了看封条和火漆,又蹲下身子,用手指敲了敲箱板,听了听声响。
做完这些,他才朝身后的小太监点了点头。
四名小太监上前,一人捧着一本册子。
他们是司礼监专门负责称量银两的内侍,手上功夫极精,一锭银子拿到手里掂一掂,便能估出分量,误差不出五分。
“开箱。”
李季取出一把小刀,小心翼翼地将第一口箱子上的封条挑开,掀开箱盖。
箱盖一开,满室生光。
那是一整箱白花花的银锭,每锭五十两,整整齐齐码了五层。
银锭在油灯光芒的映照下,泛出温润如月华的光泽。
张宏的目光微微一亮。
他见过的银子多了去了,内承运库里堆着的银子,少说也有几十万两。
可那些银子,多是各地上缴的税银,成色参差不齐,有的发乌,有的夹铅,有的甚至掺了锡,像眼前这般成色的银子倒是少见,
四名小太监上前,开始逐锭称量、记录。一人掌秤,一人记录,一人核对,一人监督,分工明确,井然有序。
李季站在一旁,神色从容,心里却在飞速盘算。
这位张公公,是司礼监掌印太监,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。
今日他来验收银子,既是陛下的意思,也是一次试探,试探自己这个晋商,懂不懂规矩。
官场上有官场的规矩,内廷有内廷的规矩。这规矩说起来也简单,就是“孝敬”二字。
李季做了大半辈子买卖,和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。他知道,有些银子,不能省。
他悄悄朝身旁的伙计使了个眼色,伙计会意,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。
第一口箱子称量完毕,小太监捧着册子向张宏禀报:“张公公,第一箱,五十两银锭五十枚,共计两千五百两。成色足赤,分量不差。”
张宏接过册子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接着是第二箱、第三箱、第四箱……
称量是个细致活,急不得,十二口箱子,五十两的银锭一共六百枚,一枚一枚地称,一枚一枚地记,足足称了两个时辰。
其间李季命人送来了茶水和点心,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,点心是京城稻香村的酥皮点心。
张宏也不客气,坐下来慢慢品着,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些银箱。
到了午时,十二口箱子终于全部称量完毕。
小太监将册子呈上:“公公,十二箱共计纹银三万两整,成色十足,分量不差分毫。”
张宏接过册子,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,这才站起身,对李季道:“李东家,银子咱家验过了,很好。今日便装箱封存,之后由锦衣卫押送入宫,入内承运库。”
李季连忙拱手:“有劳公公。”
张宏摆了摆手,示意小太监们将箱子重新贴上封条。
这次贴的不是王家火漆,而是司礼监的封条是一个明黄底子,盖着司礼监的朱红大印。
封条贴好,张宏正要离开,李季忽然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张公公,草民有一事,想单独请教。”
张宏脚步一顿,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李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,目光却十分恳切:“只是几句话的事,不敢耽误公公太久。”
张宏沉默片刻,朝随行的小太监和锦衣卫摆了摆手:“你们先到前院等着。”
众人应声退下。
地窖里只剩下张宏和李季两人,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,忽长忽短。
李季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,双手奉上。
锦盒不大,巴掌见方,紫檀木雕成,做工极精。盒面上嵌着螺钿,拼成一副松鹤延年的图案。
“张公公,这是草民的一点心意,不成敬意,还望公公笑纳。”李季说着,轻轻打开锦盒。
盒中铺着深蓝色的绒布,上面静静躺着一块羊脂白玉佩。
玉佩不大,约莫二指宽,雕成一枚如意云纹,温润如脂,白得没有一丝杂质。
李季将声音压低:“这是草民早年在陕西做买卖的时候,从一个西域商人那里收来的,请公公笑纳。”
张宏沉默了下来,紧盯着那块玉佩,喉咙吞咽了一下。
良久,张宏伸出手,将锦盒轻轻推了回去。
“李东家。”
李季微微一怔。
张宏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顿:“咱家十五岁入宫,从洒扫太监做起,到如今整整三十五年。
这三十五年里,咱家见过太多人,也见过太多事,有人给咱家送过银子,有人给咱家送过宅子,有人甚至给咱家送过女人。
换作前两年,咱家会收下来,但是如今已不同过往,倒也不是咱家清高,你说宫里当差的,谁不想多攒些体己银子?
可咱家现在知道了一件事,陛下的眼睛,比这宫里的任何人都亮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头顶,李季后背忽然沁出一层冷汗。
张宏又说道:“李东家,你是个聪明人,张四维张大人,也是聪明人。
你们晋商能在北边坐大,靠的不是巴结哪个太监,也不是贿赂哪个官员,靠的是你们会做生意、会看风向,如今这风向,你还没看明白吗?”
李季喉结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趁李季楞神之际,张宏笑了笑,朝外走去,临出窖前忽然回头,又说道:“李东家,陛下说,你的功劳他记住了。”
李季回过神来,目光一凛,赶紧跪拜下来,再一抬头,那顶青帷小轿已悠悠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