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书影琴音(1/2)
景和三年的暮春,忘忧林的竹影一天比一天浓。新竹蹿得比人高了,老竹的叶片绿得发乌,风过时,竹叶相击的沙沙声里,混着竹节拔节的轻响,像谁在暗处数着光阴。陆昀寻了块被雨水冲刷得平整的青石,搬到竹林最深处的石潭边——这里晨露晚雾最重,青竹长得最密,连府里的丫鬟都懒得来,正好避人。
他每日天未亮便来,书箧上的铜环在竹间磕碰出轻响,惊起几只宿在竹梢的麻雀。书箧里除了《左传》《论语》,还多了样东西:那片从锦囊里取出的青蒿叶,被他用细棉线细细固定在《论语》的“里仁篇”,叶片边缘虽有些卷曲,却依旧带着清苦的药香。晨起翻书时,药香混着竹简的墨香漫开来,倒比熏香更能提神。
石上被他铺了层晒干的竹叶,坐上去软乎乎的,还带着阳光的暖意。他读书时极专注,眉头微蹙,指尖随着经文的节奏轻点石面,若读到“士不可以不弘毅”,指节便会用力些,像在给自己打气。偶尔抬头望一眼潭水,竹影在水里晃啊晃,倒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浸在了里面。
这日他正批注“郑伯克段于鄢”,忽闻竹丛后有窸窣响动。抬眼便见蓝卿提着竹篮钻了出来,青裙下摆沾着湿漉漉的草叶,显然是从陡坡那边绕过来的——那条路最险,却离府里最远,不易被撞见。
她看见他,先是一惊,随即按住竹篮,像是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,鬓边的竹簪歪了半寸,簪头的苦楝花沾着晨露,颤巍巍的。鬓边换了支新竹簪,簪头别着朵白色的苦楝花。“我……我带了些书。”她将竹篮放在石上,掀开盖布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卷书,有《阳春白雪》的琴谱,也有《史记》的残卷,甚至还有本边角磨损的《神农本草经》。
“这些是……”陆昀指尖拂过《神农本草经》的封面,见扉页有行小字:“蓝氏卿卿藏”。
蓝卿绞着帕子,声音低得像竹间的风:“家父的旧书,我偷……借来的。”她没说,这些书是从外祖父的藏书楼里偷拿的——那位礼部侍郎最恨女子“不务正业”,若见她读这些“杂书”,定会罚她抄写《女诫》百遍。
陆昀抽出《史记》,见页边有蝇头小楷批注,评的是项羽垓下之败:“勇而无谋,终难成事,然不肯过江东,却有几分骨血。”字迹与那日字条上的“卿”字一般娟秀。“姑娘对史事颇有见地。”
“不过是胡言乱语。”蓝卿脸颊微红,目光落在他批注的《左传》上,“先生说‘多行不义必自毙’,可若不义者势大呢?”
这话问得突然,陆昀想起父亲被贬的往事,指尖顿了顿:“纵势大,亦有尽时。如这青竹,若生得歪了,终会被风折断。”
蓝卿望着他书箧上的青竹玉佩,忽然笑了,从篮里取出个布包:“我带了些点心。”打开却是几块粗粮饼,饼上印着竹纹,“厨房剩下的,扔了可惜。”她没说,这是她借口“喂猫”从自己的份例里省下来的——外祖家规矩大,旁支子女的用度本就拮据,她常吃不饱。
陆昀掰开半块饼递给她,自己咬了一口,粗粝的口感里竟藏着淡淡的麦香。“明日我带些家父做的腌菜来,配饼吃正好。”他父亲虽仕途失意,却做得一手好腌菜,萝卜条腌得酸甜,是陆昀从小吃到大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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