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西北风里的消息(1/2)
从苏老三铺子出来之后,零和老鳄往西北方向走了两天。
第一天的路还算是废土上比较好走的那种——地面硬实,没有太多塌陷,路边偶尔能看到一两棵枯死的树,干裂的树皮像裂开的旧皮革。路面上偶尔能看见车辙印,有的是旧轮胎轧出来的,已经模糊了;有的是最近留下的,纹理清晰,方向跟零他们一致,也是往西北去的。
老鳄说那条路叫“老国道”,大寂静之前是连接几个城市的干道。现在已经没人管它叫国道了,走这条路的人要么是往西北去找黑市货源的贩子,要么是逃往边境避难的流民。零沿途看到了几个被遗弃的营地痕迹——几堆篝火灰烬,几个空罐头,一条扔在地上的旧毯子。篝火灰烬的边缘还留着很浅的余温,说明离开的人最多不超过两天。
“前面有个歇脚点,”老鳄在第一天的下午指了指前方地平线上一小片灰蒙蒙的轮廓,“以前是个服务区。现在那边常有人停下来过夜。去了别多说话,看我眼色。”
零点了点头。她跟在老鳄后面,保持半臂的距离,腰间的铅盒被她调到了外套内侧,贴着腰腹的位置。那块矿区带回来的惧晶安静地待在铅衬层里,暗光还在,但速度变得很慢很慢,像一颗被冻住了大半的钟表。她没有再尝那块晶体,老鳄说“两块混在一起会搅乱”,她听进去了。但她能感觉到那块晶体跟之前那枚鲜惧晶不一样——它更沉,更冷,像是在地下躺了二十多年已经忘了怎么跳,需要慢慢暖回来。
服务区的废墟在天黑之前到了。说是服务区,其实就剩一圈半截的围墙和一栋塌了顶的平房。平房里比外面干净些,地上铺着干草和碎布,角落里有一个用旧油桶做的简易火坑,里面还有没烧完的柴灰。这地方显然常有人用——草铺被反复压实过,火坑边沿有一层硬化的烟油。
老鳄在平房入口处停了一下,侧耳听了两秒,然后迈步走进去。零跟在后面。平房里是空的,没有人。但墙角一个倒扣的塑料箱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,缸里剩了小半缸水,水面还有一层细细的灰,说明杯子放那儿不超过大半天。
“人出去了,”老鳄说,“但会回来的。我们等他回来再决定过不过夜。”
他们没有动那个搪瓷缸,也没有动角落的干草堆。老鳄靠着墙根坐下,面朝门口的方向,旧水管手杖横在膝盖上。零在靠里的位置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面坐下,把铅盒从外套内侧取出来,放在膝盖上,用手掌覆着。
外面的天色暗下去,风从半截墙头的缺口灌进来,把火坑里的灰吹起来又落下。零闭了一会儿眼,但没有睡着。她半醒半睡地听着风声和远处的动静,直到大约一个小时后,外面传来了脚步声——不止一个人。
老鳄的手杖从膝盖上移到了手边。
门外的脚步声在平房入口处停了。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问了一句:“里面有人?”
“两个,”老鳄的声音很平,“借个火歇脚。”
外面沉默了几秒。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,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了。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,瘦高个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军大衣,肩膀上挎着一条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子,袋口露出一截金属管——像是拆散的猎枪。后面跟着的是一年轻人,二十出头,脸瘦得颧骨突出,背着一个旧书包,书包带子断过一根,用一根麻绳重新接上了。
瘦高个男人进屋后先扫了一圈,目光在老鳄和零之间来回过了一遍,然后走到火坑旁边蹲下来,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,划了一根,点着了一小撮干草。火苗蹿上来,他慢慢添了几根细树枝,火光照亮了他的脸——皮肤晒得黑红,眉骨高,鼻翼两侧有很深的法令纹,看起来不像好惹的人。
“往哪儿去?”他问。
“西北。”老鳄说。
“中转站?”
老鳄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抬眼看了瘦高个一眼,那一眼的速度很慢,像在给对方称重量。“不一定。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瘦高个从帆布袋子里摸出一个铝水壶,喝了一口,然后把水壶递给身边的年轻人。年轻人接过来也喝了一口,然后缩到墙角坐下了,全程没看零这边。
“那边最近不太平,”瘦高个用树枝拨了拨火堆,“我前天从那边过来的。中转站外围有人守,不是普通拾荒者。穿灰衣服的。”
零的耳朵动了一下。灰衣服——Pandora的工装色。她看了一眼老鳄,老鳄的表情没怎么变,但他的手指在手杖上收紧了一点点。
“守什么?”老鳄问。
“守一座老楼。三层,地下一层。以前是物流仓库,后来废了。现在外围拉了一圈铁丝网,入口加了锁。我以为里面有什么好东西——趁晚上摸过去看了一眼。”瘦高个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把火堆里一根烧了一半的树枝掰断,丢进火里,“结果看到里面有人。三个。都穿灰衣服。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台机器——屏幕上有波形图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”
“找到没?”
“不知道。我没多看,看了一眼就撤了。那种地方待久了容易把命带进去。”瘦高个抬起头,看向老鳄,“你们要是往那边去,最好绕开那座楼。那帮人不像是在守旧货的,更像是在等什么东西。”
老鳄点了一下头,没有再追问。火堆烧得很旺,橘红色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晃来晃去。零坐在靠里的位置,没有出声,但她的脑子在转——中转站、老楼、穿灰衣服的人、波形图机器。那栋楼应该就是苏老三说的地下层存放实验记录的地方。但Pandora的人在守着它。他们在等什么?等有人来找那份记录?还是等记录自己“醒过来”?
瘦高个和他带的年轻人没有再说话。那个年轻人裹着旧书包靠着墙,很快就打起了轻鼾,看起来是累坏了。瘦高个靠着火坑另一侧,抱着胳膊,眼睛半闭着,但零注意到他睡觉的时候那只拿火柴的手始终没从口袋里抽出来。
老鳄也闭上了眼睛,呼吸均匀。零靠着墙,铅盒贴在掌心,里面的惧晶跳得很慢,慢到她要屏住呼吸才能感觉得到。她想着那座老楼,想着那几个穿灰衣服的人,想着他们手里那台带波形图的机器。
波形图。零见过那种机器。老鳄以前在废土黑市上给她指过一台类似的,说是“恐惧探测仪”——能测出周围环境里残留的恐惧能量波动。如果那三个人在用这种机器找东西,那说明他们在找的不是实体物体,而是恐怖能量的来源。换句话说,他们要找的东西,跟惧晶一样,在“发射”信号。
零的手指在铅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她的那块惧晶在跳动。微弱但持续。如果有人拿着探测仪靠近她,那台机器会不会响?她不知道答案,但她决定把这个问题留着,等到了中转站再看。
第二天天亮的时候,瘦高个和他带的年轻人已经走了。零只记得临走前听到瘦高个说了一句话,是对年轻人说的,声音很低:“往南绕,别走大路。”然后脚步声出了平房,渐渐远了。
零爬起来的时候火堆已经熄了,只剩一层白灰。老鳄站在门口,面朝西北方向。
“听到他说的了?”老鳄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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