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钟响之后(1/2)
弩箭撞上铜钟的刹那,整座佛塔仿佛都震了一下。
沉重的钟声从第三层滚落,沿着中空的塔身层层回荡。积在梁上的灰尘被震落下来,混着碎木屑,扑簌簌洒向地面。
谢知衡被何青萝拽了一把。
他向后踉跄半步,肩膀撞上石柱。第二支弩箭紧跟着穿过窗格,擦过他方才站立的位置,钉进蒲团。
箭尾剧烈颤动。
蒲团里的干草被箭锋带出,散了一地。
“灭灯。”
谢知衡话音刚落,何青萝已经抬手扫过灯台。
油灯翻倒以前,被她稳稳扣进旁边的铜钵。火苗挣扎了一下,迅速熄灭。
塔内陷入黑暗。
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,勉强勾勒出铜钟和石柱的轮廓。
何青萝靠在柱后,呼吸有些急。她没有去看窗外,而是先摸向腰间的药囊。
“他们跟着我来的。”
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进塔前看过,附近没有脚印。”
何青萝打开一只纸包,指尖捻住里面的粉末。
“佛塔外围都是湿地。现在有人爬到三层放箭,却没有从正门经过,只能是提前藏在塔顶。”
“也可能是提前藏在塔里。”
谢知衡抬头看向上方。
盘旋而上的木梯隐没在黑暗中。钟声的余韵尚未散尽,头顶已经传来一声很轻的摩擦。
像鞋底踩过落灰的木板。
何青萝的手指收紧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刚才响的不只塔外铜铃。”
谢知衡侧耳听了一瞬。
“上层有东西掉了下来。重量不大,落地以后滚了两圈。若只是有人沿外墙攀爬,不会碰到塔内的东西。”
黑暗里,何青萝没有说话。
片刻后,她缓缓向谢知衡靠近,将一只药囊塞进他手里。
“石灰和胡椒磨成的粉。遇上人,撒眼睛。”
谢知衡捏了捏药囊:“你平日就是靠这个从伏鸦岭进出?”
“我平日靠他们以为我不敢反抗。”
何青萝重新握住另一包药粉。
“这是第一次。”
她说得平静,拇指却在纸包边缘反复摩擦。薄纸被汗水浸软,发出细小的皱响。
恐惧并没有消失。
她只是学会了不让恐惧替自己做决定。
塔外忽然传来第三声弩弦震响。
箭没有射向他们,而是射断了高处一根细绳。
绳索崩断后,十几只缠在飞檐上的铜铃同时失去束缚。风一吹,密集铃声骤然响起,彻底盖住了塔内的脚步。
“他们在遮掩声音。”谢知衡道。
“不止。”
何青萝望向一层。
一缕淡淡的烟,正从木梯下方向上飘。
先是烧焦的布味。
随后才有火光从楼板缝隙里透出来。
“他们封了正门。”
何青萝低声道:“想把我们逼到塔顶。”
一层着火,弩手守住窗口,上面还有人等着。
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刺杀。
对方熟悉佛塔结构,也知道今夜的交易。他们不只想杀何青萝,还想让黑册在火中彻底消失。
“书给我。”
何青萝向谢知衡伸出手。
谢知衡没有动。
“我从西窗出去,把他们引走。”她看向窗外,“你往下走。塔后有一条排水沟,能通到院墙外。”
“窗外至少有两张弩。”
“那也比两个人一起困死强。”
“他们要的不是你。”
谢知衡从怀里取出黑册。
昏暗月光落在封皮上,没有任何反光,像一块被切下来的夜色。
“他们要的是这个。”
何青萝看了一眼,没有再伸手。
她似乎明白了谢知衡的意思。
“你想拿黑册引他们现身?”
“他们既然放火,就不敢让黑册留在塔里烧毁。”
谢知衡走到铜钟旁,将黑册高高举起。
“赵魁!”
声音穿过钟声,在塔中回荡。
“黑册在我手里。”
头顶的脚步停了。
塔外的弩箭也没有再射进来。
只有火焰正在一层蔓延,木头爆裂的噼啪声越来越清晰。
谢知衡等了一会儿。
“你若还想要,就让外面的人停手。”
上方依旧没有回应。
何青萝背靠石柱,目光一直盯着第四层的楼梯。她的下颌绷得很紧,脸上那道烧伤在月光下泛着浅白。
“他不会出来。”她轻声道,“赵魁从来不自己冒险。”
话音刚落,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咳嗽。
声音短促、压抑。
来自四层。
何青萝的脸色骤然变了。
那声咳嗽,她在伏鸦岭听过太多次。
每次铁门打开以前,甬道里都会先传来这道声音。牢房中的人听见以后,便会安静下来,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一回被带走的是不是自己。
木梯发出缓慢的吱呀声。
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下来。
他戴着黑色面具,身形高大,走路时右脚落得很重。右耳缺损了一块,左手却藏在宽大的袖中,没有露出来。
赵魁停在第四层与第三层之间。
火光从下方映上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何姑娘。”
他开口时,嗓音粗哑,尾音里带着喘息。
“我找了你三个月。”
何青萝没有回答。
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面具。握着药粉的手在发抖,纸包边缘已经被指甲掐破,一点白色粉末落在裙边。
“你父亲临死前,也像你这样看我。”
赵魁扶着木梯栏杆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。
“他总觉得,只要把范成的事交给大理寺,便有人替他主持公道。”
何青萝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他不是病死的。”
不是询问。
赵魁却笑了。
笑声被面具挡住,显得沉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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