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两种状纸(1/2)
“你自己来数。”
挑纸担子的汉子怔了一下。
他看着谢知衡手里的笔,又看了看案上整齐码着的空白状纸,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“平日坐这儿的吴先生呢?”
“去了后院。”
“那我等他出来。”
汉子说着便往后退,肩上的扁担微微一转。
两只竹篓里装着废纸,沉得很。他方才走过来时,左肩被压低了一截,此刻转身却快,显然已经察觉不对。
谢知衡没有起身。
“你要收的,是用剩的纸,还是按过手印的纸?”
汉子的脚步停住。
案旁那名中年人听见这句话,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按过手印的,也要带走?”
他的声音引得周围几人同时转头。
挑担汉子立即丢下扁担。
竹篓砸在地上,废纸散开。他低头撞向人群,刚挤出去两步,杜成安便从廊柱后伸手,抓住他的后领,将人拽了回来。
汉子反手去摸腰间。
杜成安扣住他的腕,往上一翻。
一把裁纸短刀掉在青砖上。
“别动。”
刀背抵住了他的手臂。
汉子膝盖一软,被按跪在案前。他望着周围一张张脸,忽然喊起来:“我就是收纸的!他们写什么、按什么,跟我没关系!”
“那你跑什么?”方才那中年人问。
汉子不答,额上已经见汗。
谢知衡放下笔,走到翻倒的竹篓前。
篓中上层是旧账纸、残书页,名字。
陈氏。
姚文安。
沈照川。
还有几片只记着住址,没有姓名。
谢知衡拿起写着“陈氏”的竹签,望向廊下的老妇人。
她抱着那张旧行刑告示,怔怔看着这边,似乎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“你知道她会来?”谢知衡问。
汉子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袋子不是我装的。”
“谁让你把状纸分装进去?”
“我不知道名字……”
杜成安稍稍收紧手,汉子疼得脸上一白,立刻道:“慎言堂!慎言堂书坊的掌柜让我来的!”
谢知衡示意杜成安松些。
“说清楚,掌柜让你收什么。”
汉子低下头。
“按过印的,照姓名装袋。没来的,把竹签留下。用剩的状纸,也一并带回去。”
“送到哪里?”
“城东书坊。”
“给多少工钱?”
汉子不说话了。
周围有人笑了一声。
笑声很难听。
谢知衡没有再问钱。他将那几只油纸袋逐一摊开,在其中一只袋底发现一张折起的小纸。
纸上只有几行字。
午前,将投首状副本送各衙门。
原件分留。
若有人反悔,以亲笔、手印为凭。
那中年人伸长脖子,看见最后一行,忽然弯下腰,捂住了脸。
他的指尖还留着印泥,混着方才擦破皮的血。
谢知衡将纸折回去。
“把这些袋子封好,别与鼓院收下的文书混在一起。”
他转向值守官。
“今日每个人交过什么、是否听过全文、是谁让他按印,分别记。不能只写一句‘书吏误收’了事。”
值守官连连点头,拿笔时手却抖得厉害。
萧既明撑着廊柱站起来。
“鼓院留六个人。百姓可以走,也可以留下递状,不得拦人。”
他说完,停了片刻,又看向老妇人。
“陈氏那份,先录。”
老妇人慢慢抬起头。
她没有谢恩,只将怀里的布包往年轻男子手中递了一下。
“扶我过去。”
这次,她要亲耳听着,自己的话被写在纸上。
慎言堂离鼓院不过三条街。
店面很小,门口挂着几册蒙学字帖,看上去与京城里寻常书铺没什么两样。
收纸汉子一路低着头,走到街口时,忽然不肯再往前。
“后门有人看着。”他低声道,“你们从前头进,后头就会搬东西。”
杜成安带两名差役绕去后巷。
萧既明留在车上,没有再逞强。谢知衡隔着帘子同他说了几句,随后带人推开书坊正门。
柜台后的掌柜抬起头。
他五十岁上下,鼻梁上架着一副旧叆叇,正在核算纸价。见收纸汉子被押进来,手中的算盘珠停住了。
“几位官爷……”
“后院做什么的?”
“刻书、印书。小店本分营生。”
谢知衡没同他争辩,拿出一张投首状,放在柜台上。
掌柜看了一眼,脸上的血色便退了。
后院忽然传来一声喝斥。
“放下!”
紧接着,是木板跌落的闷响。
几人穿过门帘,只见院中摆着四张长案,湿纸夹在绳上晾着,空气里满是油墨与浆糊味。两名伙计站在水槽旁,一人手里握着木槌,另一人脚边散着几块被砸裂的雕版。
杜成安挡在后门。
他腿边有一只装到一半的木箱,里面放着完整的印版。
“还想劈了当柴烧。”他道。
谢知衡蹲下,将碎版拼到一起。
反刻的字沾着墨。
《二十七人冤录》。
秦茂的名字在其中。
旁边另有一套印版,正是鼓院门前的《认罪投首状》。
两套字迹相同,行距相同,连纸页左下角那道压痕,也能在案边翘起的一小片木刺上找到对应。
东西终于连上了。
冤录把人引到鼓院。
认罪状等在那里。
收纸人再将他们的手印,送回同一间书坊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