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骨灯(1/2)
林烬被放回祖宅时,天已经黑透。
他走出祖祠时,膝盖已经肿得弯不起来。林顺想扶,被他摇头拒绝。不是逞强,而是林家门外还守着白家的眼线。他若连路都走不稳,那些人今晚动手时便会更肆无忌惮。
长街两旁已经掌灯,青禾药铺方向却一片漆黑。铺门贴着林家主房的封条,门槛旁残留着几滴暗红血迹。陈掌柜已被邻居送去医馆,至少性命无碍。
林烬没有撕封条,只隔着门缝闻了闻。
里面有桐油味。
很淡,混在药草气息中,寻常人不会在意。
药铺后院存着大量干药,最怕明火,平日连做饭都只能去隔壁小院。主房今日刚接管,绝不该把桐油搬进去。
有人准备烧铺。
他没有立刻声张。封条是主房所贴,一旦强闯,纵火的罪名反而会落到他头上。他必须先回祖宅,找到父亲藏下的东西。
所谓祖宅,其实只是林家西角一处老院。墙皮剥落,门环生锈,院里的枣树死了半边。林长河出事后,主家收走了青禾药铺之外几乎所有东西,只留下这座破院,说是念在同族血脉,不让林烬流落街头。
五年来,主家搜过这里七次。
第一次以查抄叛将遗物为名,第二次说要核对族产,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找。地砖被撬过,房梁被凿过,母亲陪嫁的木柜也被劈开。凡是值钱或看起来可能值钱的东西,全被搬得干干净净。
白庆若认定父亲留下了白玉令,多半也会来这里。
林烬绕院一周,在后墙泥地发现半枚陌生脚印。鞋底是细密云纹,不是林家护卫常穿的牛筋底。来人不久前踩过湿泥,又刻意扫去了大部分痕迹。
院里已经有人搜过。
林烬推门进去,门轴发出刺耳声响。
屋里很冷。
他没有点灯,先在门后站了一会儿,确认没有人跟来,才走到父亲从前住的房间。
林烬把门闩插好,又在窗下撒了一层白芥粉。药粉踩上去不会伤人,却会留下辛辣气味。若有人闯进来,他至少能知道对方从哪边靠近。
做完这些,他才从靴底夹层取出主婚书。
白承安以为婚书仍在他怀里。其实离开祖祠前,他已趁看守换班藏好了真契。今日拿给白家看的那张,是从账册上裁下的仿纸,血印由朱砂临时描成。
仿纸骗不过官府核验,却足够让白承安不敢硬抢。
林烬把它放进床头旧匣。若今晚有人闯入,这便是留给对方的假线索。
房间里只剩一张旧床、一张木桌和半箱发霉军书。林烬把每一本书都翻过,书页间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。他又敲墙,敲地板,直到敲到床板第三块时,指节下传来空响。
父亲有个习惯,睡前总会用指节敲三下床板。小时候林烬以为那是军中暗号,问过几次,林长河只说是在确认床下没有蛇。
主家搜屋时掀过床,却没发现第三块床板底部不是铁钉,而是一枚被木屑遮住的旋扣。林烬用断簪挑开旋扣,整块床板无声滑开。
暗格四周涂着隔绝神识的黑蜡。
这不是普通人藏银钱的手法。
暗格很小。
里面没有灵石,没有功法,只有一块黑布。
黑布裹得极紧,像怕里面的东西见光。林烬解开第一层时,指尖一凉;解开第二层时,屋外死树枝叶无风而动;等最后一层黑布打开,一盏巴掌大的骨灯露了出来。
骨灯没有灯油,灯芯也是一截焦黑细骨。灯座下压着一封信,信纸像被某种力量烧过,只剩边缘几片灰。
林烬小心展开,勉强辨出三行。
“烬儿亲启。”
“若你看见此灯,说明我未能回来。”
第三行只剩最后四个字。
“不要信天。”
林烬呼吸一滞。
父亲很少用这样绝对的语气。他会说城主不可信,会说北境军报只能信一半,却从未把虚无缥缈的“天”当成需要提防的东西。
灯身像由某种白骨打磨而成,白中泛灰,灯腹上刻着四个血字。
不要飞升。
林烬盯着那四个字,许久没有动。
飞升,是九州修士的尽头。哪怕是青石城这样的边陲小城,孩童也听过飞升成仙的故事。父亲若真留下遗言,为何不是洗冤,不是报仇,而是不要飞升?
林烬伸手触碰灯腹。
指尖刚碰到血字,白日祭碑中的刺痛便再次出现。枯脉深处像有东西被惊醒,沿手臂撞向骨灯。灯身随之传来极轻的心跳。
一下,又一下。
与地底传来的灯芯声完全相同。
林烬试着向灯内注入气血,骨灯毫无反应。他又割破指尖,将血滴在灯芯上。血珠没有渗入,只停在焦黑细骨表面,像这盏灯在判断什么。
片刻后,血珠滚落。
灯没有认他,或是还缺少某个条件。
就在这时,屋外忽然亮起火光。
窗下同时传来细微摩擦声。
林烬低头一看,白芥粉被踩出半个鞋印。那人没有推窗,只是在确认屋里是否有人。几息后,脚步迅速远去。
林烬追到院外,正看见一道黑影翻过东墙。对方身法极快,不是林家普通护卫。
东街方向随即有人高喊走水。
林烬推门而出,只见东街方向浓烟滚滚。
青禾药铺。
他脸色一变,抓起骨灯冲出祖宅。
跑出两步,他又折回屋中,把残信塞进贴身衣襟,将仿婚书留在暗格里。骨灯则用黑布重新裹住,绑在腰后。
对方先搜祖宅,再烧药铺,说明没有找到真正想要的东西。
那东西很可能就是父亲旧剑。
药铺外已经围了许多人。火从后院烧起,铺内药柜噼啪炸裂,浓烟呛得人不敢靠近。林照站在人群前,慢条斯理地道:“铺子如今已归主家,烧了也与你无关。”
林照身边还站着两名主房护卫,却没人提水救火。街坊想靠近,也被以“药材遇水会生毒烟”为由拦住。
林烬看了一眼火势。
后院三处同时起火,火舌沿墙根桐油一路向前。这绝不是意外。更古怪的是,临街门窗被人从里面闩死,分明是不想让人进去。
“陈伯呢?”林烬问。
“一个下人,也值得我记?”林照道。
“铺子今日归你。账册、药材和人若烧死,损失都算你的。”
林照脸色微变。他只得了大长老授意来接管铺子,并不知道白家安排了什么。若真烧死人,官府第一个查的便是新东家。
“后院没人。”一名护卫低声道,“我们接手时已经清过。”
林烬从他闪避的目光里看出,这句话并不可信。
林烬没有看他,直接冲进火里。
“拦住他!”林照喝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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