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延庆殿的茶(1/2)
从养心殿那令人窒息的温暖与冷漠中走出,踏入的,是比来时更加肆虐的狂风大雪。夜幕彻底降临,宫灯在风雪中摇摇欲坠,光线昏黄黯淡,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。积雪已然没过脚踝,每走一步,都带起沉重的湿冷。
甄嬛没有回永寿宫。那里如今对她而言,与冰冷的囚笼无异。槿汐被带走,胧月被夺走,祺妃趾高气昂,新来的宫人眼神闪烁,正殿如同蛰伏的猛兽,西偏殿只剩下无尽的空旷与残留的女儿泪痕。她无法回去面对那一片死寂与失去。
她需要一个地方,一个能让她暂时喘息、冷静思考,甚至可能找到一线微弱生机的地方。她的脚步,在宫道岔口,几乎是本能地,转向了西六宫更深处,那条通往延庆殿的、更为僻静荒凉的小径。
延庆殿。端妃齐月宾的居所。常年称病、深居简出、几乎被后宫遗忘的女人。但甄嬛知道,她没有被遗忘,她只是选择了一种最彻底、也最安全的隐匿。在这吃人的后宫里,能安然“病”这么多年,且始终保有一丝令人不敢小觑的的妃嫔,绝非常人。更重要的是,端妃与皇后,与已故的敦肃皇贵妃,甚至与皇帝、太后之间,有着常人难以窥探的、复杂幽深的过往。她是一口深潭,静水流深,或许,底下藏着能搅动风云的暗流。
风雪愈发猛烈,几乎要将人掀翻。引路的小太监冻得瑟瑟发抖,手中的气死风灯几次险些被吹灭。甄嬛却浑然不觉,她只是拉紧了早已湿透冰冷的披风,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。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心绪的剧烈动荡与外界极致的寒冷,微微躁动了一下。甄嬛的手轻轻覆上去,指尖冰凉,心中却涌起一股更加强烈的、名为“保护”与“反击”的意志。为了孩子,为了胧月,为了槿汐,她必须找到出路。
延庆殿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。比起其他宫殿,这里更显冷清寂寥,宫门紧闭,檐下只挂着两盏光线微弱、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气死风灯,在风雪中孤零零地摇晃。殿宇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模糊,仿佛与这无尽的夜色和风雪融为一体。
守在门口的是个年迈耳背的太监,看到风雪中突然出现的人影,吓了一跳,待看清是甄嬛,更是惊讶得张大了嘴。甄嬛没有多言,只道:“烦请公公通传,莞嫔甄氏,求见端妃娘娘。”
老太监迟疑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但终究还是佝偻着身子,颤巍巍地进去通报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殿门才吱呀一声,开了一条缝。一个同样年迈、面无表情的宫女探出头来,看了甄嬛一眼,侧身让开:“娘娘请进。端妃娘娘在暖阁等候。”
踏入延庆殿,一股浓烈而陈旧的草药味混合着陈年灰尘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殿内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,只廊下点着几盏小灯,陈设简单,甚至有些空旷破败,带着久无人居的萧条。空气寒冷,地龙似乎烧得不旺,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。这里不像一个妃嫔的居所,更像是一座被人遗忘的古庙。
宫女无声地引着甄嬛,穿过空旷的正殿,走向后殿一处小小的暖阁。暖阁的门虚掩着,透出些许昏黄的光亮和更浓的药味。
“娘娘,莞嫔娘娘到了。”宫女在门外低声道。
“请进来吧。”里面传出一个声音,平和,舒缓,带着久病的虚弱,却异常清晰稳定。
甄嬛推门而入。
暖阁不大,陈设极其简单。临窗一张暖炕,炕上设着小几。靠墙一个半旧的书架,上面零星放着几本书。墙角一座小小的炭盆,银霜炭无声燃烧,散发着有限的热量。空气里浮动着苦辛的草药气,混杂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佛前檀香。
端妃齐月宾,就半倚在暖炕的锦褥靠枕上。她只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色素绫寝衣,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,长发未绾,松松地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,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、近乎透明的苍白,眼窝深陷,唇色极淡,唯有一双眼睛,在昏黄的烛光下,却异常清澈、平静,仿佛两口历经岁月沉淀、波澜不惊的古井,能倒映出人心最深处的情绪,却又将自己的一切完美地隐藏在水面之下。
她看起来比三年前更加清瘦虚弱,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疏离,却丝毫未减,甚至更深了。她手中拿着一卷书,见甄嬛进来,才缓缓放下,目光平静地望过来。
“臣妾给端妃娘娘请安。”甄嬛屈膝行礼。无论端妃如今如何“病弱”,位分依旧在,礼不可废。
“起来吧,坐。”端妃的声音依旧平和,她示意了一下炕对面的位置,又对侍立一旁的宫女道,“吉祥,去沏壶热茶来,用我前日收的雪水。再添个手炉给莞嫔。”
名叫吉祥的宫女无声退下。暖阁内只剩下她们两人。
甄嬛在炕沿小心坐下。近距离看,端妃的气色确实很差,但那眼神中的清明与洞悉,却让她不敢有丝毫怠慢。她看着端妃,看着这个深宫中的传奇与谜团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。一路强撑的镇定与冰冷,在这方与世隔绝般寂静、却又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暖阁里,竟有些松动。疲惫、委屈、愤怒、绝望……种种情绪交织翻涌。
端妃也静静地看着她,目光从她湿透的披风、苍白憔悴的脸、微微隆起的小腹,缓缓扫过,最后落在她那双努力维持平静、却依旧泄露出惊惶与痛楚的眼睛上。那目光里没有同情,没有怜悯,也没有好奇,只是一种纯粹的、沉静的观察与了悟。
吉祥很快送来了热茶和一个暖手铜炉。茶是普通的六安瓜片,但水质清冽,带着雪水特有的甘甜。甄嬛捧着温热的茶杯,指尖传来些许暖意,却暖不透冰凉的心。
“这么大的风雪,你又怀着身子,不该出来的。”端妃缓缓开口,打破了沉默,语气是陈述事实的平淡,“永寿宫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她知道了。甄嬛毫不意外。这后宫,看似与世隔绝的延庆殿,未必就真是信息的死角。端妃有她的耳目,或者说,有她获取信息的独特方式。
“娘娘既然听说了,”甄嬛放下茶盏,抬起头,目光恳切地望向端妃,那强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可以倾泻的出口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就该知道,槿汐是冤枉的!她自臣妾入宫便跟在身边,忠心耿耿,行事谨慎,绝无可能行那等苟且之事!苏公公侍奉皇上多年,更是宫中有头脸的老人,怎会如此糊涂?这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,是冲着臣妾来的!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