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稚子与名(1/2)
永寿宫正殿内,暖意融融,地龙烧得旺,空气中浮动着琪妃素日喜爱的甜暖果香,馥郁而略显浓腻。这香气执着地弥漫在殿宇的每一处,试图驱散深秋的寒意,亦隐隐掩盖着偏殿方向飘来的、若有似无的苦涩药味。明媚的秋阳透过茜纱窗,滤下柔和的光晕,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,也落在殿中央那张新铺的、厚实柔软的猩红栽绒地毯上。
地毯之上,赫然是那对搅动一池深宫水的“祥瑞”——两个裹在明黄襁褓中的小小婴孩,并排而卧。左边稍大些的是阿哥,此刻闭着眼,呼吸匀长,小脸犹带几分初生儿的红皱,却已能看出清秀的轮廓,安静得有些过分。右边则是公主,显得活泼许多,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尚不能完全聚焦,却已好奇地转动着,打量着这陌生而华丽的牢笼,藕节似的小胳膊不时从襁褓中挣出,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,偶尔还发出细微的、小猫般的哼唧。
琪妃瓜尔佳氏斜倚在铺了雪白狐皮褥子的紫檀木嵌螺钿美人榻上,今日特地穿了一身崭新的樱桃红缠枝牡丹纹衬绒旗袍,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,衬得她面若桃花。梳就的架子头上,珠翠环绕,当中一支点翠凤凰展翅步摇,凤口垂下细长的珍珠流苏,随着她轻盈的动作微微摇曳。她手中执着一只精巧的赤金镂空拨浪鼓,鼓面蒙着上好的蟒皮,两侧缀着赤金小铃,轻轻一晃,便是“叮叮当当”一阵清脆悦耳的碎响。
“哎哟,我的小公主,瞧瞧这是什么呀?”琪妃唇角弯着,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、近乎天真的欢喜,她微微俯身,将拨浪鼓凑到小公主面前,轻轻摇晃,金铃声响,流光闪烁。“叮铃铃……好听不?看这里,看这里……” 她刻意放缓了动作,声音也放得柔柔的,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、新奇的雀跃。
小公主的视线果然被那晃动的金光和声响吸引,黑葡萄似的眼珠追着转,小嘴无意识地咂巴了两下,竟咧开一个极淡的、仿佛在笑的表情,虽然转瞬即逝,却足以让琪妃心花怒放。
“笑了!她笑了!你们看见没?” 琪妃惊喜地回头,看向垂手侍立在旁的乳母嬷嬷们,眼中光彩熠熠,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“是呢,娘娘,小公主真是伶俐,知道娘娘疼她呢。” 一个圆脸微胖的乳母忙赔着笑奉承道,她是内务府新拨来的张嬷嬷,被指了专门伺候公主。
“可不是么,娘娘福泽深厚,小主子们跟着娘娘,定是健健康康,福气满满的。” 另一个面容清癯些的嬷嬷也笑着附和,她是伺候阿哥的赵嬷嬷。
其余几个宫女太监也纷纷说着吉祥话,殿内一时充斥着逢迎的暖意。琪妃听得眉开眼笑,心中那份因骤然接手“祥瑞”而起的忐忑不安,似乎也被这暖意和手中的拨浪鼓声驱散了些许。她忍不住伸出戴着翡翠护甲的纤纤玉指,极其轻柔地、怕碰坏了似的,用指腹碰了碰小公主柔嫩得几乎透明的小脸蛋。那触感温软微凉,带着新生婴儿特有的、淡淡的奶香气,奇异地熨帖了她心底某个角落。这可是“龙凤呈祥”的祥瑞!是皇上金口玉言交给她抚养的!虽然这差事责任大过天,烫手得很,可这份荣耀、这份体面,可是实实在在,六宫独一份!瞧这永寿宫,如今谁不高看她一眼?内务府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奴才,如今送来的东西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精细、更及时,连皇后娘娘那边赏下来的份例,也丰厚了不少。
眼中漾着纯粹的喜爱,“以后啊,额娘定把最好的都给你,给你穿最漂亮的衣裳,戴最精巧的首饰,教你读书写字,琴棋书画……定让你成为这紫禁城里,最最尊贵、最最幸福的公主!” 她已自然而然地将“额娘”二字脱口而出,仿佛这两个孩子真从她肠子里爬出来的一般。至于那躺在偏殿、生死线上挣扎了一回才生下他们的生母,此刻早已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。皇上既将孩子交给了她,那她便是孩子们名正言顺的“额娘”,至少,是抚养他们的“额娘”。这认知让她心底油然升起一股混合着得意、怜爱与隐秘占有欲的满足感。
她又看向旁边安静沉睡的小阿哥,心中亦是欢喜。阿哥虽不如公主活泼,可瞧着模样也周正,到底是龙子凤孙,自有贵气。她伸出手,想也碰碰阿哥的小脸,指尖刚要触及,那一直闭目沉睡的小人儿却忽然皱了皱小鼻子,嘴巴嚅动了一下,仿佛要哭。琪妃吓了一跳,连忙缩回手,有些讪讪的,转头对赵嬷嬷吩咐:“阿哥怕是饿了,或是要换褯子,你们仔细伺候着,万不可大意。”
“嗻,奴婢们醒得。”赵嬷嬷连忙躬身应下,和另一个保姆小心翼翼地上前查看。
正此时,殿外遥遥传来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:
“皇上驾到——皇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琪妃心头一跳,忙不迭地放下手中的拨浪鼓,迅速起身,理了理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和鬓角,又扶了扶头上的步摇,确保仪容万无一失,这才敛了神色,换上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喜悦,搭着贴身宫女的手,快步迎至殿门口,盈盈拜下:“臣妾恭迎皇上,恭迎皇后娘娘。皇上万福金安,皇后娘娘万福金安。”
玄凌与宜修前一后踏入殿中。玄凌依旧是一身石青色常服,外罩玄色哆罗呢狐膁褂,腰间系着明黄带,神色是惯常的平淡,瞧不出太多情绪,只目光在触及殿内那一片暖融明亮和那两个明黄襁褓时,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宜修则穿着石青色缎绣八团夔龙纹吉服袍,头上戴着点翠钿子,仪态端方,脸上带着皇后应有的、温婉得体的浅浅笑意,目光平和地扫过殿内陈设与众人。
“平身。” 玄凌虚抬了抬手,目光已越过琪妃,径直落在地毯上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上。
“谢皇上,谢皇后娘娘。” 琪妃起身,脸上重新绽开明媚的笑容,侧身引着帝后向里走,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与些许邀功的意味,“皇上,皇后娘娘,您们快瞧瞧,六阿哥和小公主精神可好了。刚吃了奶,小公主眼睛滴溜溜地转,可机灵了,方才还冲着臣妾笑呢!阿哥睡得也安稳,太医说脉象渐强,是好兆头。”
玄凌缓步走到近前,微微俯身,目光沉静地落在两个婴孩脸上。阿哥依旧睡着,呼吸平稳。公主恰在此时转过小脸,懵懂清澈的目光对上皇帝深邃的眼眸,竟也不怕,只是好奇地眨了眨眼,小嘴又咂巴了一下。那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目光,让玄凌冷硬的心湖,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,漾开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,但旋即便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。他看了一会儿,直起身,语气是惯常的听不出喜怒:“嗯,瞧着还算康健。乳母嬷嬷们,伺候得可都尽心?”
琪妃连忙道:“回皇上,内务府精心挑选的人,都是极妥当、极有经验的。臣妾也不敢有丝毫懈怠,时时盯着,饮食、起居、冷暖,无一不亲自过问,定要保两位小主子平平安安,白白胖胖的。” 她说着,还特意看了张嬷嬷和赵嬷嬷一眼,两人赶紧低下头,连声称是。
宜修也走近两步,细细端详了片刻,温言道:“两个孩子瞧着确有福相,眉眼也生得好。琪妃妹妹初为人母(她刻意用了这个模糊的说法),照料得也算精心。只是早产的孩子,先天到底弱些,不比足月儿壮实,日常起居,饮食医药,保暖防病,务必要加倍仔细,万不能有半点疏忽。太医院那边,每日的请脉定不可断,若有任何不妥,即刻回禀。”
“是,臣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,定当万分仔细,不敢有负皇上和皇后娘娘信任。” 琪妃恭恭敬敬地应下,姿态放得极低。
玄凌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视一圈,从垂手侍立的宫人身上掠过,从精致华丽的陈设上掠过,最后落在琪妃那张因兴奋、紧张以及被帝后关注而微微泛着红晕的脸上,忽然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日天气:“琪妃,你……可喜欢孩子?”
这问题来得有些突兀,琪妃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,那红晕迅速从脸颊蔓延至耳根,她眼中漾起真切而热烈的笑意,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力点头,声音都带着雀跃:“喜欢!臣妾……臣妾最喜欢小孩子了!软软糯糯的,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,什么烦心事都没了!” 她说着,目光忍不住又飘向地毯上的两个孩子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爱,“皇上将六阿哥和公主交给臣妾,臣妾心里不知有多感激,多欢喜!臣妾定会把他们当作自己亲生的孩儿一般疼爱,不,比亲生的还要上心!定将他们养得健健康康,聪明伶俐,以报皇上和皇后娘娘天恩!” 她说得情真意切,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热忱与保证,仿佛真的只是沉浸在这“有儿有女”的巨大喜悦与责任感中,全然忘却了这“抚养”背后所牵扯的千丝万缕的利害、风险与那躺在偏殿奄奄一息的生母。
玄凌静静地听着,看着她眼中那簇不似作伪的、纯粹因孩童而亮的欢喜光芒,深邃的眼眸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捉摸的情绪。他点了点头,并未对这番表忠心般的言语多做评价,只转而道:“皇子与公主既已平安降生,玉牒之上,也该有他们的名讳了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霎时一静。赐名,非同小可。这不仅是皇嗣正式载入宗谱、得到皇室承认的关键一步,名字本身,往往也蕴含着皇帝的期许、寓意,乃至某些不便明言的心思与考量。殿中诸人,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些。
琪妃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,屏息凝神,眼巴巴地望着皇帝,既期待又紧张。宜修也微微凝神,目光落在玄凌沉静的侧脸上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而清晰,带着金口玉言独有的、不容置疑的份量,在温暖而甜香的殿宇中回荡:
“皇子,朕之第六子,赐名——弘曕。”
“曕”字一出,侍立在侧的皇后宜修,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弘曕……这个名字……不好是承嗣宗祧之意。
玄凌的声音继续平稳响起:“曕者,仰视也,瞻望也。《诗》云,‘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’。朕望此子,能有高山景行之心志,仰观天文,俯察地理,敬天法祖,恪守本分,将来或可承嗣宗祧,光耀门楣。”
琪妃可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,她只觉得“弘曕”二字听起来就大气、稳重,充满期许,正配得上皇子身份。她脸上露出笑容,正要谢恩,却听皇帝又道:
“公主,赐名——灵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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