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4章 变回我自己(1/2)
仙草堂的门,还是从前那扇门。
门板上的漆被风雨磨得有些发白,门槛右侧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缺口,那是许多年前搬运药材时,被沉重木箱磕出来的。堂内的药柜也没有换,只是抽屉上的字迹被重新描过,隔着半条街,便能闻见熟悉的草木苦香。
何平安穿过前堂时,脚步放得很慢。
柜台后的小伙计原本正低头分拣药材,听见动静后抬起头,先是一怔,随即手里的药秤“啪”的一声落在桌上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喊人,又像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位刚从万妖岭归来、被天下奉为人王的仙帝。
何平安朝他点了点头。
“忙你的。”
小伙计连忙应声,手忙脚乱地捡起药秤,脸却涨得通红。
何平安没有在前堂停留,径直穿过侧门,走进后院。
院子不大。
一株老槐树立在墙边,枝叶遮住了半边屋檐。树下摆着一张旧木桌和两把竹椅,墙角堆着尚未劈完的柴,石槽里养着几株药草。先前玄阳满城飘落的金色花瓣,也有几片被风卷进了院中,落在青石缝隙里,触地后无声融化,只留下一层极淡的暖意。
这里与帝墓相隔何止万里。
没有破碎的山河,没有铺天盖地的妖气,没有足以令天地失色的仙帝威压,也没有万妖俯首、群仙跪拜。
只有一壶尚未烧开的水,一树被风吹动的槐叶,还有药堂后院常年散不去的淡淡药香。
何平安在树下坐下。
竹椅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靠着椅背,许久没有动,只是看着院墙上那片被日光照亮的斑驳痕迹。直到前堂的声音重新响起,药秤碰撞、抽屉开合、伙计问诊,所有声响一点点回到原本的节奏,他才缓缓抬起右手,摊开掌心。
掌中空空如也。
原本烙印在神魂之中的易丹阁印记,已经彻底消失。
他闭上眼,神识沉入识海。
那里也再没有那座熟悉的阁楼。
没有层层排列的丹药,没有古朴门窗,没有承载大乾气运的金色梁柱,更没有那道盘踞在神魂深处、时不时发出震动的庞大轮廓。
易丹阁不见了。
可何平安能够清楚地感觉到,它并未毁去。
昔日储存在阁中的丹道传承、功法烙印、人皇残留的感悟,以及从妖帝体内收回的全部大乾气运,都已在他踏入仙帝圆满的那一刻融入神魂。那些东西不再被一座“阁”分门别类地收藏,也不再以法宝的方式供他调用,而是像血肉、骨骼与记忆一样,真正成为了他的一部分。
他无需再推开哪一扇门。
心念所至,丹火自生;神识所动,万法自明。
易丹阁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。
它原本就是大乾人皇留给后世的一只容器,用来存放散落的气运,也用来承载一段无法在轮回中完整保存的旧日传承。如今大乾五成气运尽数归位,人皇留声也在功德碑前散去,这只容器自然再无继续存在的必要。
何平安看了掌心许久。
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。
红夕绯端着一只木托盘从廊下走来。托盘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白瓷杯,壶口升起细细的热气,被风一吹便散入槐叶投下的阴影里。
她今日没有穿战甲,只换了一身暗红长裙,外罩素色薄衫。万妖岭一战留下的疲惫尚未完全褪去,眉眼间却比从前多出一股沉静厚重的气息。
那种气息并不锋利。
若不仔细感知,甚至很难发现。
可何平安如今已是仙帝圆满,只一眼便看出,她每一步落下时,脚下的大地都会生出一丝极微弱的回应。院中石缝里的药草随之舒展根须,墙角松软的泥土也像在无声托起她的脚步。
她将茶放在桌上,目光落在何平安摊开的手掌上。
“易丹阁没了?”
何平安收回手,拿起茶壶,给两人各倒了一杯。
“不是没了。”
茶水落入杯中,荡开一圈极浅的涟漪。
“是变回了我自己。”
红夕绯的手指轻轻停在杯沿。
她没有立即说话。
院外偶尔传来行人的脚步声。有人经过仙草堂时,刻意放轻了声音,似乎知道何平安正在里面,不愿惊扰。槐树枝叶则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阳光从叶片缝隙间落下,在桌面缓慢移动。
过了片刻,红夕绯才问道:“那你现在,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何平安吗?”
她问得平静。
可何平安听得出,这句话在她心里停留了很久。
从帝墓第二重封印解开,到大乾气运完全回流,再到何平安稳定仙帝圆满,所有人都在仰望他的强大,敬畏他的境界,期待他为人族带来新的纪元。
只有很少的人还会在意,那个从仙草堂走出去的何平安,是否会被大乾人皇的记忆与气运彻底淹没。
毕竟,他体内承载的是一位古老人皇留下的一切。
他在功德碑前所见的虚影,也证明前世从来不是虚妄。
若大乾人皇真正归来,如今坐在这里的人,又该是谁?
何平安端起茶杯,却没有喝,只抬头看向红夕绯。
“你似乎,也不是当年我认识的红夕绯吧?”
红夕绯眉头微颤。
她低下眼眸,杯中的茶映出她略显模糊的面容。
“你看出来了?”
“从万妖岭回来时就看出来了。”何平安道,“你的气息变了。不是功法突破,也不只是修为增长。你与脚下这片大地之间,多了一层联系。”
红夕绯沉默片刻,终于不再隐瞒。
“最近,我又觉醒了一些记忆。”
何平安没有打断。
“最初只是一些零散的画面。我看见很久以前的山河,看见天柱崩塌,大地开裂,也看见无数死去的魂魄没有归处,在天地之间游荡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“后来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楚。我记得自己曾站在一条大河尽头,看着生灵从阳世走向幽冥;也记得自己以身补全大地法则,让亡魂有归途,让山川有所承载,还记起来,当年阴长生偷袭我,夺走了我一半人书。”
说到这里,红夕绯抬起头,直视何平安。
“我前世,是后土。”
院中忽然安静下来。
一片槐叶从枝头飘落,尚未碰到地面,便被一缕无形的厚重气机托住。它在半空停留了一瞬,随后平稳落在红夕绯脚边。
后土。
这个名字承载的分量,并不比大乾人皇轻。
那是远比大乾更加久远的存在,是大地与轮回法则曾经的执掌者之一。若红夕绯的记忆全部复苏,她所能触及的绝不只是一世修为,更可能是这方天地最底层的幽冥秩序。
何平安看着她:“恢复了多少?”
“不多。”红夕绯道,“大部分记忆仍旧隔着一层雾。我知道自己是谁,也能想起一些法门,但前世经历过什么、为何转世、又为何会在这一世与你相遇,很多地方还是空白。”
她顿了一下,掌心朝上,缓缓展开。
一缕土黄色光芒自她掌中升起。
光芒并不耀眼,却在出现的一刹那令整座后院都沉静下来。老槐树的根须向泥土深处舒展,石槽内几株濒临枯萎的药草重新挺直,甚至连玄阳城地下纵横交错的地脉,都在这一刻传来极轻的共鸣。
那不是寻常灵力。
而是一缕极纯粹的大地本源。
“随着记忆一起恢复的,还有一部分修为。”红夕绯合拢手掌,那道光随即隐没,“现在,我已入真仙境。”
何平安并不意外。
事实上,在万妖岭守护五行旗阵时,红夕绯所展现出的力量便已超过从前。只是当时战局紧迫,妖帝威压遮蔽天地,她又一直将自身气机压在阵法之中,旁人未必能够察觉。
“真仙境只是开始。”何平安说道。
红夕绯看着他:“你不担心?”
“担心什么?”
“担心有一天,后土的记忆彻底醒来,红夕绯就没了。”
何平安端起已经不再滚烫的茶,喝了一口。
“我若担心这个,方才便不会回答你。”
红夕绯怔了怔。
何平安放下茶杯,语气仍旧平淡:“易丹阁变回了我自己。你的那些记忆,也只会变回你自己。前世做过什么,拥有过什么名号,都不能替你决定这一世该怎么活。”
“你是后土,也是红夕绯。”
“就像我是大乾人皇的转世,却还是何平安。”
红夕绯望着他,眉间那一丝始终未曾散开的阴影终于松动了些。
她端起茶杯,低头饮了一口。
“茶凉了。”
“能喝。”
“你现在是仙帝圆满,也不至于连一壶茶都不肯重新热。”
“仙帝圆满喝凉茶也不会闹肚子,况且,不管你前世是不是后土,现在,也得接受我的鞭挞。”
何平安目光一转,在红夕绯前凸后翘的身上流转不定,眼中多了一丝暧昧。
红夕绯唇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
就在此时,仙草堂前方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
一道身着宫中官服的女官穿过前堂,在后院门外停下,没有贸然进入,只躬身禀报道:“陛下降旨,请何先生、地母夫人、宋供奉与镇狱王接诏。”
红夕绯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。
“地母夫人?”
何平安看了她一眼:“看来宜芳比旁人更早知道你的身份。”
两人起身走出后院。
仙草堂前堂已经清出一片空地。
宋白虹与赵雲不知何时到了,一个仍着白衣,神色沉静;另一个抱枪立在门边,身上还带着万妖岭一战未曾彻底消散的凌厉枪意。
女官展开圣旨。
这道旨意没有繁复冗长的颂词,也没有罗列万妖岭一战的诸多功勋。女帝宜芳显然明白,到了今日,普通的金银封赏与虚衔已经毫无意义。她所册封的,是人族新纪元之下必须尽快确立的权柄与秩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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