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8章 沉璧孤鸿(下)(1/2)
“又是一夜未眠。”昭王揉揉太阳穴,“先生也早些休息吧。”
乐毅摇头:“臣还不困。变法虽初见成效,但吏治仍需整顿,军备尚需加强。而且...”
他望向东方,那里是齐国的方向:“而且时间不多了。据苏秦密报,齐王最近身体欠佳,性情更加暴戾。我们必须在他清醒时促成伐宋,若等他病重或去世,新王继位,一切又得重新开始。”
“先生为燕国呕心沥血,寡人铭记于心。”
“臣不为燕国,为天下。”乐毅轻声说,“一个平衡的天下,一个不再有强国随意欺凌弱国的天下。燕国复仇,只是这个目标的一部分。”
昭王深深看了乐毅一眼。这一刻他更加确信,当年请乐毅来燕,是他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。
苏秦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。
三个月后,齐国朝堂上,一场激烈的辩论正在进行。
“伐宋?”老相国皱眉,“大王,宋国虽小,但地处中原要冲,与多国接壤。若伐宋,恐引起诸侯干涉。”
齐王不以为然:“宋国弱小,且与邻国关系不睦。寡人听说,宋王最近还得罪了楚国,楚王早有伐宋之意。我们若出兵,楚国乐见其成。”
“但赵国...”相国还想劝阻。
“赵国更没问题。”苏秦适时插话,“臣刚得到消息,赵王也有意伐宋。若大王派人联络,约定共分宋地,赵王定会欣然同意。”
齐王大喜:“苏卿此言当真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苏秦面不改色,“而且臣还听说,宋国暗中与秦国勾结,准备联合制齐。若等宋秦联盟结成,齐国将陷入被动。”
“什么?!”齐王拍案而起,“小小宋国,竟敢与寡人为敌!传令,即日备战,三个月后伐宋!”
齐相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齐王铁青的脸色,知道劝谏无用,只能暗自叹息。
消息传到燕国,昭王和乐毅相视而笑。
“第一步成了。”乐毅说,“接下来,我们要开始合纵。”
“先生准备先联络哪国?”
“秦国。”乐毅毫不犹豫,“秦国最强,且与齐国利益冲突最直接。只要秦国答应伐齐,其他国家便会跟进。”
“派谁去合适?”
乐毅想了想:“邹衍。”
“邹衍?”昭王有些意外,“他不是阴阳家吗?擅长的是星象占卜...”
“正是因为他擅长星象占卜,才最合适。”乐毅解释,“秦王迷信天命,邹衍的五德终始说在秦国很有市场。而且邹衍口才极佳,能言善辩,必能说服秦王。”
昭王点头:“好,就派邹衍使秦。那其他几国呢?”
“赵国由臣亲自去。”乐毅说,“臣曾在赵国为官,与赵王和几位重臣有旧。魏、楚两国,可派能言善辩之士前往,陈说利害。”
“需要寡人做什么?”
“大王要做三件事。”乐毅认真地说,“第一,继续向齐国进贡,麻痹齐王;第二,整顿军备,但要不露声色;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...”
乐毅压低声音:“请大王写一封亲笔信,向齐王表示,燕国愿为伐宋提供粮草支援。”
昭王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:“先生是要彻底消除齐王的戒心?”
“正是。不仅要消除戒心,还要让他觉得燕国软弱可欺,甘为犬马。”乐毅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越是这样,将来反戈一击时,效果越震撼。”
计划既定,燕国这台沉寂多年的战争机器,开始悄无声息地全速运转。
邹衍出发前往咸阳的那天,乐毅亲自送行。
“邹先生,此行关系重大,燕国的未来,就系于先生三寸之舌了。”
邹衍拱手:“乐将军放心,衍必不辱使命。阴阳五行,天下大势,衍已了然于胸。秦王那边,我有七成把握。”
“七成足矣。”乐毅递过一个锦囊,“这里面是给秦王和秦相的特产,还有我的一封亲笔信。见到秦王后,可相机呈上。”
“乐兄信中写了什么?”
“没什么,只是提醒秦王,齐国若灭宋,下一个目标就是秦国东出的门户——韩国。”乐毅微笑,“有时候,真相比任何游说都更有力。”
邹衍会意,登车西去。
与此同时,乐毅也准备北上邯郸。临行前,昭王设宴饯行。
“先生此行,路途遥远,多多保重。”
“谢大王关心。”乐毅举杯,“臣这一去,短则一月,长则三月必回。在此期间,请大王继续示弱于齐,同时加紧练兵。伐齐之期,不会太远了。”
“寡人省得。”昭王也举杯,“愿先生早日归来,共图大业!”
两人一饮而尽。窗外,秋风萧瑟,黄叶纷飞。但昭王和乐毅心中,却有一团火在燃烧。
邹衍到达咸阳时,正值初冬。秦国都城的气派让这位燕国使者暗暗吃惊:宽阔的街道,高耸的城墙,川流不息的车马,以及秦人那种特有的严肃和效率。
秦王在章台宫接见邹衍。这位秦国君主年约四十,面容刚毅,眼神锐利,举手投足间透着霸主之气。
“燕使远来辛苦。”秦王声音洪亮,“不知燕王派先生来,所为何事?”
邹衍行礼:“外臣邹衍,奉我王之命,特来向大王进献燕地特产,并呈上我王亲笔信一封。”
内侍接过礼物和信件,呈给秦王。秦王扫了一眼礼物——无非是些人参、鹿茸之类,并不在意。但当他展开燕王的亲笔信时,眉头微微一挑。
信很简短,无非是些客套话,但其中一句引起秦王的注意:“...齐王骄横,近日欲伐宋而独霸中原,天下诸侯莫不忧虑...”
秦王放下信,看向邹衍:“燕王信中提及齐王伐宋,先生对此事有何看法?”
邹衍知道机会来了,朗声道:“大王明鉴,齐王暴虐无道,内不恤民力,外不断用兵。今欲伐宋,其志非小。宋国虽弱,然定陶乃天下商贾云集之地,岁入巨万。齐国若得之,国力将倍增,届时...”
他故意停顿,观察秦王反应。
秦王果然追问:“届时如何?”
“届时齐国西可威胁韩国,南可压迫楚国,北可震慑赵国。”邹衍缓缓说道,“而秦国东出之路,必经韩、魏。若齐国势力深入中原,与韩、魏结盟,则秦国东出之梦,恐成泡影。”
秦王脸色微沉。这正是他最大的担忧。
邹衍趁热打铁:“衍闻大王与齐王曾有盟约。然齐王背信弃义,如今又要吞并宋国,其野心勃勃,可见一斑。今日伐宋,明日伐谁?韩、魏之后,莫非就是秦国?”
“大胆!”有秦臣呵斥,“竟敢离间秦齐之好!”
邹衍不慌不忙:“衍非离间,只是陈述事实。大王若不信,可派人打听,齐军是否已在宋国边境集结?齐王是否已遣使赵国,约定共分宋地?”
秦王抬手制止臣下的喧哗,目光如炬盯着邹衍:“燕国为何关心此事?若寡人记得不错,燕国是齐国附庸,年年进贡,岁岁来朝。”
“正因为是附庸,才知其残暴。”邹衍坦然道,“二十多年前,齐国几乎灭燕,燕人死者十之三四,易城化为焦土。此仇此恨,燕人未尝一日敢忘。今齐王欲霸天下,燕国首当其冲,故特来求助大王。”
“求助?”秦王挑眉,“燕王想做什么?”
“合纵伐齐。”邹衍一字一顿,“燕国愿为前锋,只求诸侯响应。若成功,齐国土地,燕国分文不取,全由诸侯瓜分。燕国只要一样东西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复仇的快意。”邹衍眼中闪过仇恨的光芒,“只要看到齐国旗倒国灭,燕人愿足矣。”
秦王沉默良久。邹衍的话击中了他心中最深的忧虑:齐国若真的一家独大,秦国将永困西陲。但伐齐非同小可,齐国毕竟是东方第一强国...
“先生暂回驿馆休息,容寡人与群臣商议。”
邹衍知道不能逼得太紧,行礼告退。
当晚,秦王召心腹大臣秘密商议。秦相首先发言:“大王,邹衍之言不可轻信。燕国弱小,无非是想借秦国之手报私仇而已。”
但将军白起有不同看法:“丞相此言差矣。齐国伐宋是真,野心勃勃也是真。就算没有燕国,齐国一旦强大,必是秦国大患。如今有燕国愿为前锋,正是削弱齐国的良机。”
另一位大臣范雎则说:“臣以为,可答应伐齐,但不必急于出兵。先让燕、赵等国与齐国消耗,待两败俱伤时,秦国再坐收渔利。”
秦王听着各方意见,心中已有计较。第二天,他再次召见邹衍。
“寡人可答应伐齐。”秦王开门见山,“但有几个条件。”
“大王请讲。”
“第一,燕国必须率先出兵,且至少要动员二十万大军。”
“可。”
“第二,赵国必须同时出兵,形成夹击之势。”
“赵王那边,我国亚卿乐毅正在游说,已有八成把握。”
“第三,”秦王盯着邹衍,“伐齐成功后,齐国西境五城归秦。”
邹衍心中一凛。这五城是齐国西部门户,若归秦国,秦军东出将再无阻碍。但此时不容犹豫,他咬牙道:“可。只要大王答应出兵,一切好商量。”
秦王满意点头:“好!那便一言为定。待齐国正式伐宋,诸侯共击之!”
邹衍长舒一口气。最重要的一个环节,成了。
与邹衍的顺利相比,乐毅在邯郸遇到了不小阻力。
赵王何虽然年轻,但精明过人。他清楚知道燕国想借赵国之手报仇,所以一开始态度冷淡。
“乐卿在燕国做得风生水起,怎么有空回赵国看看?”赵王语气略带讽刺。
乐毅不卑不亢:“臣虽在燕为官,但永远记得自己是赵人。今日回来,正是为了赵国利益。”
“哦?为了赵国利益?”赵王挑眉,“让赵国与齐国开战,这就是为了赵国利益?”
“大王可知齐国欲伐宋之事?”
“略有耳闻。”
“齐国若灭宋,下一个目标是谁?”乐毅自问自答,“不是燕国,因为燕国已是齐国囊中之物。也不是秦国,因为秦国太远。最大的可能,是赵国。”
赵王眼神微动:“何以见得?”
“宋国与赵国接壤,齐国若得宋地,便可在赵国边境陈兵。届时赵国东有齐,西有秦,两面受敌,处境危矣。”乐毅走到地图前,“反之,若趁齐国伐宋时联合诸侯击之,不但可消除后患,还能瓜分齐地,壮大赵国。”
赵王沉吟:“话说得不错,但齐国强大,纵使合诸侯之力,胜负也在两可之间。”
“所以需要策略。”乐毅说,“齐国主力伐宋时,国内必然空虚。燕军从北,赵军从西,秦军从西北,三路齐发,直捣临淄。同时楚、魏在南线牵制,齐国首尾不能相顾,必败无疑。”
“计划不错,但谁来做这个盟主?”赵王问到了关键。
乐毅心中暗叹,赵王果然不好对付。盟主之位意味着最大的话语权和最多的战利品,各国必然争夺。
“盟主之位,能者居之。”乐毅坦然道,“以国力论,秦国最强;以地利论,赵国最便;以决心论,燕国最坚。具体谁为盟主,可待各国使者齐聚时商议。”
赵王笑了:“乐卿还是这么会说话。好吧,寡人可以答应出兵,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大王请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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