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6章 收复东番(3)一触即发(1/2)
太阳越升越高,雾终于开始散了。
阳光从云层后面射下来,照在营地上,把堑壕里战士们的钢盔照得发亮。天空很蓝,蓝得发亮,像刚用水洗过一样。远处的树林从雾里浮现出来。林间的空地上,露水在草叶上闪光,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。
“咚咚咚——”
鼓声更清晰了。一声一声,很有力,鼓声震得空气都在抖。
一面旗帜从树林间露了出来。
那面旗帜很大,在晨风里展开,花纹华丽而繁复。橙白蓝三条横条,左上角有盾徽和狮子,金色的穗带在旗角上飘动。旗杆顶上有一个金属的矛尖,矛尖上反射着阳光,一闪一闪的。
旗帜
他们走得很整齐。不是跑,不是快走,是那种不紧不慢的、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的步伐。前排是火枪手,穿着蓝色的军装,戴着宽边帽,火绳枪扛在肩上,枪口朝上,火绳已经点燃了,青烟在队列上方飘散。后面是长矛手,穿着半身胸甲,戴着铁盔,长矛竖起来,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一排,两排,三排……越来越多,从林子里源源不断地走出来。他们走到开阔地上,停下来,在军官的口令声中转身、对齐、站定。方阵很快就成型了,整整齐齐的,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。
连长蹲在堑壕里,从望远镜里看着这些红毛夷的军队。
他在数。火枪手大概有一千多人,长矛手少一些,七八百人。加起来差不多两千人。加上后面的炮兵和骑兵,差不多三千人。
三千人对两百人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。
左边又出来了一群人。是熟番,穿得五花八门,有的披着兽皮,有的光着上身,有的头上插着羽毛。他们拿着刀、斧头、猎弓,有的还扛着火绳枪——那些火绳枪一看就是红毛夷淘汰下来的旧货,枪管上锈迹斑斑,火绳粗得像绳子。他们没有队形,乱糟糟地挤在一起,叽叽呀呀地叫嚷着,像是在吵架,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。
右边更远的地方,炮兵正在架炮。炮车一辆一辆地停好,骡马被牵到后面拴在树上。炮兵们卸下炮车,把炮推到位置上,炮口朝北,对准明军的营地。炮手们蹲在炮后面,有人在装火药,有人在塞炮弹,有人在用毛刷清膛。那些炮是青铜的,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黄色光泽,炮管上有凸起的花纹和文字。
连长放下望远镜,蹲在堑壕里,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饼,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。饼很干,嚼起来像沙子,但他还是慢慢地嚼着,一点一点地咽下去。
他旁边的战士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些不安。
“怕什么?”连长低声说,“他们人多,打不着咱。”
战士没有说话,又把头转回去,把枪架在沙袋上,眼睛贴着准星。
连长把剩下的干饼塞回口袋,又举起望远镜。
步兵方阵后面,有一群骑马的。
中间那一个,穿得最花哨。蓝色的军装上镶着金色的穗带,肩上挂着流苏,胸前有一块亮闪闪的徽章。他骑在一匹黑色的马上,那马很高大,脖子弯成一道弧线,鬃毛剪得整整齐齐,尾巴扎成一个结。他的周围有百来个骑马的,都穿着胸甲,戴着铁盔,骑枪竖在鞍旁。
那个人应该就是红毛夷的指挥官了。
连长把望远镜对准他,想看清楚他的脸,但距离太远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那个人骑在马上,腰挺得很直,像是在检阅自己的军队,又像是在欣赏一幅画。
——
范德尔骑在马上,也在看。
他看见了明军的营地。那是一座不大的营,四周挖了壕沟,壕沟外面堆着沙袋,营里竖着几顶帐篷。没有旗杆,没有了望塔——不对,有了望塔。他看见了,营地两头各有一座木头搭的高塔,塔顶上有什么东西反着光,大概是铁皮或者铜片。
他等着明军出来列阵。
按照他的经验,敌人看见他的大军,要么逃跑,要么列阵迎战。如果逃跑,他就派骑兵去追。如果列阵,他的步兵方阵就正面推进,骑兵从侧翼包抄,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的阵线撕碎。
他等着。
一刻钟过去了。两刻钟过去了。
明军没有出来。
他皱了皱眉,把望远镜的焦距重新调了一遍,又看了一次。营地里很安静,看不见人走动,只有几顶帐篷在风里微微晃动。壕沟后面也看不见人,连一个人头都没有露出来。
范德尔放下望远镜,脸色有些不好看。
他不想主动进攻。
主动进攻意味着他的步兵要越过那片开阔地,要填平壕沟,要翻过沙袋,要冲进敌人的营地里去。那片开阔地有将近一千米宽,他的步兵在这段距离上会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。虽然他不认为那些明国人的火铳能打这么远,但万一能打呢?就算只打死几个人,也是不必要的伤亡。
他等着。
又过了一刻钟。
明军还是没有出来。营地里安安静静的,像是在嘲笑他。
范德尔开始出汗了。不是热的——虽然太阳已经很高了,但还不到热的时候。是那种不耐烦的、焦躁的汗,从额头上渗出来,顺着鬓角往下淌。他掏出丝帕擦了一下,把手帕塞回口袋,又举起望远镜。
还是没有人。
“这些明国人果然都是野蛮无知的黄皮猴子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身边的几个人都听见了。莫兰德上尉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范德尔把望远镜挂回胸前,在马鞍上挪了挪身子。他想要一场堂堂正正的战斗——他列好阵,明国人也列好阵,然后他的军队像铁锤砸核桃一样把明国人砸碎。这样他回去可以向总督汇报,说他指挥了一场漂亮的会战,用战术和纪律打败了敌人。
但现在,明国人缩在工事里,像一群缩在壳里的乌龟。他可以派兵去攻,但那不是会战,那是攻坚。攻坚是下策,伤亡大,而且不够体面。
他掏出丝帕又擦了一次汗,这次擦得很用力,像是在擦什么东西。
“莫兰德。”他喊道。
“上校先生。”莫兰德上尉策马靠过来。
“带一个翻译,去跟那些明国人谈谈。”范德尔顿了顿,“告诉他们,放下武器,我保证他们的安全。如果他们愿意投降,我会以绅士的礼节对待他们。如果拒绝……”
他没有说如果拒绝会怎样,但莫兰德上尉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是,上校先生。”莫兰德敬了个礼,拨转马头,带着翻译朝明军阵地驰去。
范德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开阔地上,又掏出丝帕擦了一次汗。
——
莫兰德上尉策马走在前面,翻译跟在后面,两人之间隔了两个马身的距离。
翻译骑的是一匹老实的矮马,是从当地土番手里买来的,个头小,步子碎,跑起来一颠一颠的。翻译是个福建商人,四十来岁,圆脸,留着几根稀疏的胡须,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,头上戴着瓜皮帽。他被征召来当翻译的时候,心里是极不情愿的,但尼德兰人的总督开了很高的价码,他想了想,还是来了。
此刻他骑在马上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他不知道明军的火铳会不会突然响起来,把他打成筛子。他见过那些火铳打出来的伤口——在热兰遮城的医院里,有几个被明军打伤的熟番躺在那里,身上碗大的窟窿,有的已经烂了,蛆在肉里爬。他每次路过那间病房都要捂着鼻子快走几步。
明军阵地越来越近。他能看见壕沟了,能看见沙袋了,能看见沙袋后面伸出来的那些黑黝黝的枪口了。
翻译的腿开始抖。
莫兰德上尉倒是很镇定。他骑在马上,腰挺得很直,左手挽着缰绳,右手自然下垂,拇指勾在马裤的口袋里。他的军装是新换的,蓝色的上衣,白色的马裤,黑色的马靴,胸前挂着一枚铜制的徽章,阳光照在上面,亮闪闪的。
他相信自己不会被打。他是使者,使者是不受伤害的,这是所有文明国家都承认的法则。他不认为那些明国人有胆量破坏这个法则。
明军的壕沟里,连长探出头来,看见了这两个人。
一个红毛夷,穿得花里胡哨的,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面。后面跟着一个穿长衫的,瓜皮帽,矮马,一看就是汉人。
连长想了想,从堑壕里翻出来,带着一个战士,站在阵地前沿。
莫兰德上尉在距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。他打量了一下这个明国军官——戴钢盔,穿草绿色的衣服,腰间挂着一把手枪,脚上是牛皮靴子。衣服很旧,但洗得很干净,钢盔上还挂着几根草叶子,大概是刚从壕沟里爬出来的时候蹭上的。
翻译也勒住了马,从矮马上跳下来,腿有些软,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才站稳。他走到连长面前,拱了拱手,挤出一个笑脸:“军爷,吾乃福建商人,只因懂得尼德兰话,被他们的总督征召来当翻译。军爷莫怪,莫怪。”
连长看了他一眼,问:“这个红毛夷过来作甚?”
翻译转过身,对莫兰德上尉说了几句尼德兰语。莫兰德上尉下了马,整了整军装,走上前来,叽里呱啦说了一通。
翻译听了,转过来对连长说:“军爷,这位是尼德兰陆军上尉莫兰德,他奉范德尔上校之命,前来与驻守此地的明军指挥官谈判。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