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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6章 收复东番(3)一触即发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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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谈判?”连长皱眉,“谈什么?”

翻译又和莫兰德上尉说了几句,然后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:“莫兰德上尉说……贵军应遵循绅士和贵族风范,按照双方都应遵循的法则,与尼德兰军人进行交战。否则……否则就请贵军放下武器,向伟大的尼德兰共和国陆军投降。”

连长听完,脸色沉了下来。

“放下武器?”他冷笑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跟着红毛鬼子说,老子就一个字——滚!”

他转身就走,步子又重又快,靴子踩在湿泥上,溅起一片泥水。身后的战士也转身跟着,步枪挎在肩上,枪托在背上晃荡。

翻译愣在原地,嘴唇动了动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莫兰德上尉一脸茫然地看着翻译:“他说什么?”

翻译张了张嘴,不知道怎么翻译“滚”这个字。他想了半天,说:“上尉先生,这位大明军官先生拒绝向贵军投降。”

莫兰德上尉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一种失望而又惋惜的表情。他摇了摇头,翻身上马,拨转马头,往来路驰去。翻译也爬上矮马,一颠一颠地跟在后面。

——

范德尔听完莫兰德上尉的汇报,脸色铁青。

他没有说话,只是攥着马鞭,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靴筒。马鞭是鳄鱼皮的,皮面上有鳞片的花纹,一粒一粒的,很细。手柄上镶着一块银片,银片上刻着他的族徽——一只鹰,翅膀张开,爪子里抓着一条蛇。此刻,这块银片在他掌心里硌得生疼,手心的肉被压出一个印子,但他没有松开,攥得更紧了。

“这些该死的顽固的黄皮猴子。”他终于骂出了声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重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带着气。

莫兰德上尉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马旁边,手搭在马鞍上,看着范德尔,等他的命令。

范德尔深吸了一口气。气吸得很深,胸腔鼓起来,肩膀往上耸,停了停,吐出来。他拔出指挥刀。刀柄是银的,缠着金丝,护手是贝壳形的,铸着花纹。刀锋出鞘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,像是金属在低吟,在空气里颤了颤。刀身在阳光下闪着白光,白得刺眼,刀刃上有纹路,一圈一圈的,像是水的波纹。刀尖指向明军阵地的方向,指得很直,手没有抖。

“炮兵——”他喊道,声音又高又尖,像是喊口令,又像是在发泄。喊的时候脖子上的筋暴起来,一根一根的,像是绳子,“开火!”

炮兵阵地那边,军官已经等了很久了。他站在炮群后面,手里举着指挥刀,刀尖朝下,等着命令。他的手下意识地在抖,抖得很轻,但刀尖在晃。

听见命令,他举起指挥刀,往下一劈。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,阳光在刀刃上滚了一下,落下去。旗手挥动旗帜,旗是红白两色的,方格花纹,在风里展开,啪啪地响了两声。

炮手们同时点燃了引火孔。引火孔里插着引火线,线是麻的,用火药水泡过,干透了,一点就着。火苗从线头上跳起来,沿着线往下烧,嗤嗤地响,像是蛇在吐信子。

“轰——轰——轰——”

九磅炮先响了。

炮口喷出火焰和白烟。火焰是橘红色的,很大,像是有人从炮口里吹出一口气,气是火的,烧得空气都皱了。白烟从火焰后面涌出来,一团一团的,往天上飘。炮身猛地往后一退,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,炮车轮子碾进泥地里,陷了半寸深,泥土从轮子两边挤出来,堆成两道埂。烟雾在炮口前翻涌,火药的气味弥漫开来,呛得人直咳嗽。

炮弹从烟雾里飞出去,呼啸着划过天空。声音很尖,像是有人在吹哨子,哨子很大,声音很粗,从头顶上飞过去的时候,耳膜跟着震。实心铁球的弹道相对平直,速度也不快,肉眼几乎能看见它在空中飞行的轨迹——一个小小的黑点,在蓝天上画了一条弧线,弧线很平,几乎是一条直线。

它飞过开阔地,飞过草地,飞过明军营地的外围,最后一头扎进泥土里,溅起一大片泥水。泥水溅得很高,有两三米,土块、草皮、泥浆一起飞起来,又落下去。

大多数炮弹都打偏了。有的落在营地左边,有的落在右边,有的落在前面很远的地方,在草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坑。坑是圆的,边缘是翻起来的泥土和草根,像是被人用大勺子挖了一下。有的坑里有水,水是浑的,泥浆在坑底晃荡。只有一发击中了堑壕前面的沙袋——沙袋被打歪了,歪得很厉害,上面的沙袋滑下来,砸在一地。

连长蹲在堑壕里,感觉头顶上有东西飞过去,带着风声。他把望远镜贴在眼睛上,看着远处的炮兵阵地。望远镜里,那些青铜炮还在冒烟,炮手们在烟雾里跑来跑去,像是一群蚂蚁。

“连长,要不要开炮?”旁边迫击炮班的班长爬过来问。他爬得很低,肚皮贴着地,手肘撑着往前挪,像一条蛇。

连长没有回答。他在心里算着——两门六零炮,两轮急速射,就能把那些青铜炮全部干掉。第一轮打过去,炮弹落在炮群中间,炸开,弹片飞出去,能削掉半个人。第二轮补射,把那些没炸坏的再炸一遍。用不了两分钟,那些青铜炮就会变成一堆废铁。

但他不能。

他想起出发前宁绍青交代的话——“迟滞敌人,不是击溃敌人。你要让他们觉得你们不过如此,让他们放心大胆地来攻。攻得越猛,拖得越久,大本营准备的时间就越充足。”

他放下望远镜,对迫击炮班长说:“没有命令,不许开炮。”

班长愣了一下。他愣得很明显,嘴巴张着,眼睛瞪着,像是在等连长改口。等了片刻,连长没有改口的意思,他点了点头,爬回去了。

连长又举起望远镜。

尼德兰人的炮兵还在装弹。炮手们把毛刷塞进炮膛,毛刷是猪鬃的,绑在长杆上,捅进去转两圈,拉出来,毛刷上沾着黑灰,黑灰是火药烧剩下的,细得像面粉。然后把火药包塞进去,火药包是纸包的,一包一包的,码在箱子里,拿出来的时候要小心,纸破了火药就撒了。用木槌捣实,木槌是硬木的,头很大,柄很长,一下一下地捣,捣得很用力,炮身在捣的时候晃了晃。再塞进炮弹,炮弹是铁球的,用布包着,布是粗麻布,塞进去的时候要用力推,推到底。用木槌再捣一次,捣实了,最后在引火孔里插上引火绳。

整个过程慢吞吞的,像是慢动作。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,不慌不忙的,像是平时训练一样。

连长估算了一下,他们发射一次的时间,他的六零炮能开十炮,足够把那些青铜炮全部炸翻。

但现在还不能还击,因为时机还没到。

第二轮炮击又来了。还是那几门九磅炮和六磅炮,还是那个节奏,还是那个精度。和第一轮一样,炮弹飞过来,呼啸声,落地声,泥土溅射的沙沙声——然后,就没然后了。

连长蹲在堑壕里,等着。

——

太阳越升越高,阳光晒得钢盔发烫。里面的衬垫湿透了,汗水顺着衬垫往下滴,滴在额头上,滴在眉毛上,滴进眼睛里,杀得眼睛疼。

堑壕里的泥水被晒干了,留下一道一道的裂纹。裂纹从堑壕底部往上爬,爬到半腰就停了,像是树枝,又像是血管。泥皮翘起来,薄薄的,脆脆的,用手指一碰就碎。

战士们蹲在壕沟里,汗从钢盔边缘淌下来,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,流进领口里,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。有人把袖子卷起来,露出胳膊,胳膊上也是汗。

远处,鼓声又响了。

连长举起望远镜。

红毛夷的步兵方阵开始动了。

前排的火枪手把火绳枪从肩上取下来,端在手里,枪口朝前。后排的长矛手把长矛放平,矛尖指向前方。长矛放平的时候,矛杆从肩膀上滑下来,在手掌里转了一下,握紧了。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光,一片一片的,像是水面上的光斑。

方阵缓缓地向前移动,速度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脚步落地的声音很齐,和鼓声合在一起,像是同一种声音,分不清哪个是鼓,哪个是脚。前排的人走,后排的人跟着,没有人超前,没有人落后,像是一台机器在运转。

军鼓手走在最前面,鼓槌一下一下地敲着,声音沉闷而有力。鼓手的脸涨得通红,太阳晒的,也是用力晒的。鼓槌落下去的时候,他的肩膀跟着动,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手腕上,手腕一翻,鼓槌弹起来,再落下去。

连长从望远镜里看着那个方阵。

它像一堵墙。一堵由人和铁组成的墙,正朝他这边推过来。墙很厚,一排一排的人,一层一层的铁,枪管和矛尖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枪,哪个是矛。墙在动,慢慢地动,但不会停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它。

他听见身后有战士在喘粗气,喘得很急,像是刚跑完长跑。喘气声很大,呼哧呼哧的,像是拉风箱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是那个新兵,十七岁的那个。他的嘴唇在抖,抖得很厉害,嘴唇的颜色发白,没有血色。枪在他手里晃,枪口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,准星在缺口里跳来跳去。

“稳住。”连长说,声音不大,但在堑壕里听得很清楚,“都给我稳住。”

方阵越来越近。他能看清火枪手脸上的表情了——有的人嘴唇紧抿着,有的人眼神飘忽不定,有的人死死地盯着前方。阳光照在长矛的矛尖上,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。

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距离。一千米。九百米。八百米。

“再近一点……”他低声说,声音很低,只有他自己能听见,“再近一点……”

方阵还在向前推进。

他放下望远镜,转过身,对着全连喊道:

“准备战斗!”

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喊完之后,喉咙有点干,咽了一口唾沫,唾沫是涩的,有火药味。

堑壕里,所有的枪口都抬了起来。枪管从沙袋上伸出去,一根一根的,排成一排,像是梳子的齿。齿很密,一根挨着一根,没有缝隙。枪管在阳光下泛着蓝黑色的光,光很暗,不刺眼,但看久了眼睛会花。

机枪堡里,射手握紧摇柄,眼睛透过机械瞄具,觇()孔、准星、敌人已经连成了一道直线。他屏住呼吸,压抑想要摇动手柄,开始杀戮的冲动。

迫击炮阵地上,炮手托着炮弹,等着命令。他的手指扣在弹尾的引信上,铜制引信拧得很紧。

连长转回头,重新举起望远镜。

方阵还在推进。脚步声和鼓声混在一起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声音从地面传过来,震得沙袋上的沙子往下滑,细细的,沙沙的,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。

晨雾已散尽,杀戮一触即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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