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判官(1/2)
夜半。
京城睡了。贡院的旗杆上那面“魁”字旗垂着,风停了,它再也猎猎不起来。酒楼门口的红灯笼灭了大半,剩几盏还亮着,在檐下晃,光晕一圈一圈荡开,照不亮三尺以外的黑暗。
薛西西浮在半空中。夜风从她身侧流过,衣袍的袖口轻轻飘着,像浸在水里的两片衣料。她低头看着脚下这座城——横平竖直的街道把京城切成一块一块的棋盘,棋盘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灯火。贡院在东,赵府在西,皇宫在北,下西渠在南。目光从贡院的飞檐移开,掠过赵府那片占地极广的宅院,掠过皇宫金碧辉煌的屋顶,落在南边那片密密麻麻、连灯火都比别处稀疏的民宅上。
找到了。
她抬起右手,食指虚空一点。
一缕金芒从指尖落下。很细,像香炉里飘出来的第一缕烟,像清晨穿过窗缝的第一线光。它往下坠,不疾不徐的,穿过云层,穿过冷风,穿过下西渠那些低矮的屋顶,从那间简易小屋门板的缝隙里钻了进去。落在沈书言眉心。
然后扩散。以那间小屋为中心,金光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推,漫过下西渠的碎砖路面,漫过贡院的青石台阶,漫过赵府的朱漆大门,漫过皇宫的琉璃瓦顶。整座京城都被这圈光笼罩住了,但没有人醒。打更的更夫靠着墙根打盹,金光从他脚边流过,他咂了咂嘴,梦见自己娶了媳妇。
沈书言在疼痛中半梦半醒。腿已经感觉不到了,但疼痛还在——不是从腿上传来的,是从骨头缝里,从血液里,从每一根还活着的神经末梢里,像潮水一样往心口涌。他闭着眼,睫毛在颤,嘴唇在抖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、自己也听不清的呓语。
然后他看见一道光。
不是门缝里那线够不到床脚的日光,是铺天盖地的、温温的、像被人用手心焐热的金色。光从眉心渗进来,流遍全身。疼痛还在,但变远了,像隔着一条河听对岸的人在喊疼。他睁开眼。
一条路。金色的路,从脚下一直铺到看不见的远处。路面不是砖不是石,是光凝成的,踩上去微微下陷,像踩在秋天的落叶堆里。路两边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墙,没有树,没有房屋,只有温温的金色,像站在晚霞的正中央。
沈书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。完好无损。裤管没有血,膝盖没有肿,两只脚稳稳当当踩在光路上,脚底能感觉到光面的温度。他试着迈了一步。不疼。又迈了一步。还是不疼。他往前走。光路跟着他往前延伸,身后的路在他走过之后慢慢消散,像船尾的水痕。
大殿出现在光路的尽头。
不是突然出现的,是慢慢从金色里浮现出来的,像山从晨雾里一点一点露出轮廓。暗金色的殿身,极高极高,仰起头看不见穹顶。殿柱粗得要数人合抱,柱身上没有雕龙没有画凤,干干净净的,只有材质本身的纹路,像被岁月打磨过的青铜。殿门洞开,里面没有灯,但整个大殿内部泛着一种淡淡的金光,说不清是从哪里发出来的。
沈书言站在殿门口。光路在他身后散了。
“有人吗?”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从这面墙弹到那面墙,“有人吗——人吗——人吗——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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